第35章 卖松子
  第35章 卖松子
  松江县城,红星电影院后头的巷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这地方没挂牌,但十里八乡都知道,这是个自发的“自由市场”。
  卖鸡蛋的、换粮票的、倒腾布头的,全缩着脖子揣着手,哈出的白气把巷子弄得云山雾罩。
  霍北山转过身,挡在了风口上。
  “冷不?”
  他低头,看着正忙活解麻袋扣子的姜甜甜。
  姜甜甜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小棉袄,围着厚围巾,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碎的霜花。
  “不冷。”她回了句,声音闷在围巾里。
  姜甜甜动作利索,把麻袋口一翻,露出里面油亮亮、焦黄色的开口松子。一股浓郁的松油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旁边卖冻梨的大爷吸了吸鼻子,往这边瞅了一眼,没吭声。
  霍北山从背篓里拿出个折叠小马扎,往地上一墩,让姜甜甜坐下,自己则抱臂往那一站。
  他个头高,又留着寸头,一身军大衣裹着腱子肉,眼神跟鹰似的。
  往那一杵,不像做买卖的,倒像是来收保护费的。
  松子的香气勾来了几个人,可一走到跟前,跟霍北山的眼神对上,就跟见了鬼似的,脚底抹油溜了。
  霍北山心里纳闷。
  他这松子是顶好的货色,怎么一个个光看不问?
  “怎么没人买?价还没报呢。”霍北山有些沉不住气了。
  这些松子他和自家媳妇折腾了好些天,又是挑又是炒的,要是卖不出去,那自家媳妇不得哭鼻子。
  姜甜甜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觉得好气又好笑。
  她伸手扯了扯霍北山的衣角:“北山哥,你别板着脸,吓着人了。你往后稍稍。”
  霍北山愣了下,脸上有点挂不住,但还是退了两步,一屁股坐上后面的石墩。
  两条长腿没处放,憋屈地蜷着。
  他一退开,人就敢过来了。
  一个牵着娃的女人停下脚,眼睛盯着麻袋:“大妹子,松子咋卖的?”
  姜甜甜立马站起来,笑得眉眼弯弯,声音也脆生生的,“嫂子,三块五一斤,都是野生红松子,个顶个的饱满。”
  “三块五?”女人咋舌,“之前有人卖三块我都觉得贵得不得了,你这怎么还贵五毛?”
  霍北山在后面动了动嘴唇,刚想说“一分钱一分货”,姜甜甜一个眼神扫过来,他就把话咽了回去。
  姜甜甜直接抓了一小把松子,大概五六颗的样子,塞到女人手里:“嫂子您尝尝,昨晚刚炒的,热乎着呢。”
  “这红松子和普通松子不一样,果仁饱满,油性大,吃着肉厚油足,越嚼越香,嘴里还有股甜味儿。”
  “要是吃起来不香,我白送您一斤!”
  看姜甜甜这么热情,女人犹豫着拿了一个放嘴里。
  轻轻一咬,壳就裂了,果仁焦香酥脆,油香立马在嘴里化开。
  确实肉厚,比寻常的香得多。
  “行,给我称二斤的。”女人爽快地掏出个手绢包。
  “好嘞!”
  姜甜甜手脚麻利,拿出杆秤,抓松子、定秤星,秤杆子高高翘起,“二斤高高的,再送您一把,给孩子当零嘴!”
  这一送,女人脸上笑开了花,走了。
  霍北山坐那儿,看明白了。
  人不来,一是怕他,二是不知道价。
  他从袋子里掏了一把松子,走到卖冻梨的老头跟前,“大爷,借块板子跟炭笔,这松子您尝尝。”
  大爷见他不是找茬,爽快地从筐底下抽出一块垫货的硬纸板,又递给他半截炭笔。
  松子却没接,大爷摆了摆手,“这东西多贵,你们自己卖钱吧。”
  霍北山直接把松子塞到了大爷手里,由不得他不要。
  道了声谢后,回到摊子旁,大剌剌地写上:野生红松子,三块五一斤。
  他把纸板往麻袋前一立,价格一目了然。
  果然,摊子前的气氛顿时活泛了。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再加上姜甜甜会来事,让尝,那香味谁扛得住?
  这时,一个穿皮夹克的吊梢眼挤进来,抓起一把就嗑,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三块五?抢钱啊!两块卖不卖?卖的话我全包了!”
  姜甜甜脸上的笑淡了些:“大哥,这价真不贵,我们这本钱就高。”
  “少来这套!”男人眼珠子一转,又伸手想去抓一把,“我再尝尝,看看值不值这个价。”
  他手还没碰到麻袋,一只大手就攥住了他的手腕。
  霍北山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影子把他整个罩住。
  “尝一颗是尝,尝一把是抢。”
  他手上一使劲,男人“哎哟”一声惨叫,脸都白了。
  “你……你他妈干啥!放手!买卖不成还想动手打人啊?!”
  霍北山松开手,往前站了一步,把姜甜甜整个护在身后。
  “买就排队,不买就让开。别在这儿没事找事。”
  周围的人看这架势,也都帮腔:“就是,嫌贵别买呗,一斤三块五,抓一把都好几毛了,占便宜没够啊!”
  皮夹克自知理亏,更怵霍北山那股劲儿,骂骂咧咧地滚了。
  经这么一闹,反倒没人再敢乱讲价。
  有个大爷乐了:“小伙子还挺护媳妇的!”
  “姑娘,别理那混子,给咱称三斤!”
  “好嘞大爷!”
  姜甜甜应着,回头飞快地瞥了霍北山一眼,心里甜滋滋的。
  人越围越多,有点挤。
  霍北山干脆不坐了,就站在姜甜甜旁边。
  谁往前挤,他就用身子格开,不让任何人碰到她。
  姜甜甜忙得团团转,小脸红扑扑的,嘴皮子都说干了。
  霍北山拧开一直揣在怀里的水壶,递到她嘴边,低声说:“喝水。”
  姜甜甜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是温热的糖水,一直甜到了心里。
  她冲男人弯弯眼睛,手上的活儿更快了。
  姜甜甜负责称重、送笑脸、夸顾客;霍北山负责撑袋子、收钱、找零,顺便维持秩序。
  两个人,一个卖,一个收钱。
  男人数起那些皱巴巴的毛票快得很,眼神时刻扫着四周,护着他媳妇,也护着那个钱匣子。
  一上午的时间,一麻袋松子见了底。
  巷子里的人渐渐散去。
  姜甜甜把最后一点倒给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大爷,没要钱。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长出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霍北山。
  “累了?”男人问。
  姜甜甜摇摇头,见男人递了水壶过来,自己捧着喝了好几口,浑身都暖和了。
  “北山哥,咱们卖了……”她声音压得极低,眼睛里有光,“一百七十三块。”
  霍北山看着她兴奋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忽然伸出大手,抓过姜甜甜冻得有些发红的小手,直接揣进了自己大衣口袋里。
  “哎……”姜甜甜吓了一跳,想抽出来。
  “别动。”
  男人的大手包裹着她的,粗糙的指腹一下一下地蹭着她的手背,那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驯服一只不听话的雀儿。
  姜甜甜的脸“腾”地烧起来,不敢看他,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没再挣扎,任由男人牵着。
  霍北山背起装着空麻袋和马扎的背篓,口袋里的手还攥着她的,没松开。
  “去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