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报应 “是要恨我
  第43章 报应 “是要恨我
  阒静的洗手间, 像一具死气沉沉的棺材。
  她们目光直直对视。
  宗勖白站着,高出一个脑袋又自带压迫感,她的脸和肩笼上他的阴影。
  乌沉沉的眼瞳里, 蕴含着他全部的冷冽,混合那片压下来的阴影, 挤得她胸腔的气息越来越薄。
  疯了。
  和橙惶恐又震惊,反应过来, 自己刚刚一气之下居然甩了他一巴掌。
  什么人敢甩他巴掌?
  她这会被自己的行为吓破了胆,攥着衣摆的手背上,能看见细细的血管。
  宗勖白微微躬身, 与她平视, 她单薄的皮肤因气愤透着粉, 他握住她细伶的双肩, 温声,“讲明白, 为何?”
  和橙沉默了几秒, 同他对峙, 这双挡在镜片后的桃花眼如此真挚诚恳。
  诱着她开口。
  “我不是你证明什么的工具,不喜欢这种带有功利的吻。”
  宗勖白捧住她的脸,认真地看她, “对不住, 我没把你当工具。”
  他拇指摩挲她的脸, 叹息了声, 开始认真算账,“从去年12月到现在,三个月了,你有认真对待我么?”
  “骗我已经回家, 他母亲说你们还在谈。”
  “和橙,你男朋友只有我,明不明白?”
  最后一句话,重重地砸在和橙身上,她双眸清凌凌地望着他左侧轻微的红印,动了动唇,还是闭上。
  她从没想过有多个男友,从头到尾都是他疑神疑鬼。
  她扭头,躲避他的视线。
  下一秒,下巴被一只大掌捏住,强迫她看向他。
  “看着我,回答,能不能做到?”
  他口吻温柔,然而淡淡的眼瞳里布满强势执拗。
  他在她身上,有近乎疯狂的偏执。
  和橙在他漆黑瞳孔里,看见自己平静又疲惫的脸,她确实有点累,他到底想要在她身上得到什么?
  要她的爱还是要她的人?
  “宗勖白。”
  宗勖白愣了瞬,印象中,是她第一次主动正式又认真地喊他全名。
  没有平日里的胆怯和小心翼翼,透着轻微的倦怠。
  精致漂亮的脸像薄薄的月牙白纸,一触即碎。
  “那你呢?你会跟我结婚吗?”
  宗勖白挑眉,似乎一时不大理解也不明白她这句话的用意,站直,薄凉的眸紧紧咬住她。
  他理智又清醒,自然知道她不是真的想跟他结婚。
  “和橙,你当真想知答案,还是试探我?”
  “你觉得我对你只是一时兴起,所以也没必要要求你做到死心塌地,是么?”
  和橙屏息,梗着脖子,像重重霜雪也压不垮的枝桠,攥成拳头的手背,关节泛白发青,衣料捏成褶皱。
  世人大多皆凡庸,但不包括他。
  坐稳集团执行董事的位子,靠的不是年纪,是他那双能把人看穿的眼睛。会议上有人刚开口,他已听出弦外之音;谈判桌上对方一个眼神,他便拆解了全部底牌。
  这不是有阅历就能做到,是天生的锋利,像一把刀,不用出鞘,光搁在那儿,就让人知道疼。
  如今这把刀架在和橙脸上,冷冰冰地贴着她面皮。
  “我只是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我总不能为了一段没有结果的关系,抛弃身边所有。等哪天我回头,发现所有人都离开了,我孤立无援。”
  宗勖白笑了下,低眉,长睫掩住了晦暗的神思,他嗑出一支烟,“所以,叶言之是你的援?”
  他平静冷淡地陈述,“和橙,你还是恨我。”
  “恨我拆散你们。”
  宗勖白乌眸寒着,咬上一支烟,擦火舌的声音还未来得及响起,‘嘭’地一声,叶言之突然闯了进来,怒气冲冲地抓住他的领口:“我就知道你不安好心!”
  “是你!是你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拆散我们!”
  宗勖白薄唇衔着烟,面无表情地,冷冷地垂睨他,平静疏离的气场仿佛看一个疯癫之人闹事。
  他唇角勾起嘲弄地笑,坦率地说,“是又如何?”
  叶言之恨他的淡定自若和自大傲慢,也忍了他很久,上次要打他没得逞,这次正挥拳要一巴掌抡过去,和橙看透叶言之要做什么,从盥洗台跳下,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
  他没料到和橙会从侧面推自己,腿没站稳,身体趔趄了下,退出了洗手间。
  他回过神,不敢置信地瞪眼,“这个时候了,你还护着他!”
  和橙呼吸起伏不定,她刚刚扇了宗勖白一巴掌,现在还心有余悸,叶言之再抡上去,很难保证宗勖白不会做出什么事,她见识过他把宗德明的头往水里摁的凶狠,知道他生气有多睚眦必报。
  宗勖白本来就不待见,不容忍他。
  她站在两人中间,挡住他的怒火,“你别乱来,打人不对,你能不能长点记性?”
  “可是他拆散我们!他作恶多端!他就是个混蛋!”叶言之又气又伤心,狠狠地瞪他:“你用这种下三滥手段,迟早会遭报应。”
  宗勖白似听见什么好笑的词语,笑得蔫坏,“遭报应?”
  “什么报应?比如这种?”
  他松弛地倚着置物柜,低眉敛目,砂轮滑动擦亮火舌,一团金色火焰喷出。
  火光细弱,看似无害。
  可,那团火焰被宗勖白掌控着,许久不灭,缓缓移到抬起的衣袖下方,焰火与白色形成强烈冲击,像银杏叶掉落雪地里。
  雪地被银杏沾染,先是角落,逐渐往中心漫延,冒出轻烟。
  和橙看愣了,一股焚烧的味道刺入鼻间,她肩膀瑟缩了下。
  火势越烧越旺,将雪地啃噬,露出修长冷白的腕,大片烧枯的面料掉下。
  宗勖白抬头,神情依旧淡淡,含笑的乌眸睨着和橙,眼瞳里蕴着冷湿,像磷火浮在腐木上。
  他笑,腐气从眼角渗出,仿佛湿苔藓一点点把她裹住,她喘不上气。
  他幽幽启唇,“是这样么?”
  和橙冲到他面前,双手拍在燃烧的衣料,“你干嘛。”
  扯着他的臂往盥洗台,水从龙头里淌出来,浇湿破烂不堪的衣袖,水花顺着他的臂蜿蜒。
  不过短短几秒,火势碰着干燥的面料,漫延极快,半截衣袖都烧没,边缘焦黑卷曲。
  冷白的手肘被火舔过,红得发亮发肿,皮肤底下隐隐透着血丝。
  和橙紧紧攥住他的腕,沥沥水面也冲洗着她冰凉的手背,她眼皮突突地跳。
  烧毁的衣袖令她毛骨悚然,心有余悸,他怎么伤害自己都能毫不手软。
  他真是,外表斯文得体,内核危险疯批。
  挤在洗手间的男女,双倍体型差看着异常刺眼。
  叶言之怒发冲冠,咬牙切齿:“橙橙,他就是吓唬你!他才不敢去死。”
  两人置若罔闻。
  宗勖白整个人淡淡地,乌眸落在和橙圆润的脑袋,平静又沉稳,仿佛刚刚拿火烧衣的举动不是出自他。
  男人审视的侧脸,和橙的不回应令叶言之愤怒,他上前拉她的腕:“跟我走。”
  和橙一把甩开他:“叶言之,你冷静点。我们已经分手了。”
  三人形成一个三角形。
  第一次见到宗勖白时,她们三人也是连成三角形,只不过,今日,他和宗勖白位置对换。
  站在和橙旁边的人不再是他。
  宗勖白当时带来的雨伞,只是为和橙遮风挡雨。时隔多月,那场雨仿佛隔空淋到这里,在叶言之头顶,将他一人淋湿了。
  “我们可以不分手的。”
  和橙深吸气,认真地看着他,“叶言之,分了就是分了。你别再我身上费心思,我永远不可能回头。”
  “橙橙,我不甘心把你让给他。”
  “我不是物品,不存在让与不让。我想跟谁谈,是我自己做的决定,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叶言之眼眶红了,清俊的脸,两行泪晶莹滚烫。
  每次在她面前流泪,她都会皱眉,如今,这一招好像不管用了。他抽气,知道她心意已决,她骨子里很犟,认定的事情别人无法改变。
  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又脆弱的一面,将手里的铝管药膏放在盥洗台,转身离开。
  空气突然稠起来,变闷。
  和橙脊梁一节节往下塌,整个人像盏灭了芯的灯笼,骨架还在,晃晃悠悠地伫立。
  宗勖白乌凉的视线落在她的脸,在打量,观察她。
  她的面容很平淡,完全没有跟前任彻底分手后痛苦,比起叶言之的泣不成声,她安静得可怕。
  就像一株粉白莲花,莲的茎,中通外直,看着挺拔,里头什么也留不住。
  这样一个空心如莲茎的人,谁能打动她?
  和橙抬头,和宗勖白的目光撞上,他抿着唇,是在她面前少有流露的清冷凌厉。
  被他看得不自在,目光挪向他的手肘,“烫伤了,去医院看看吧。”
  宗勖白攥住她的腕,将她扯进怀里。
  “和橙,是要恨我,还是爱我?”
  嗓音低磁暗哑。
  他还执着刚才叶言之进来之前的问题。
  和橙的脸埋在他胸膛,额头能感受到他均缓的心跳,她听见自己闷闷的声音,“宗勖白,我永远不会恨你。”
  生命太短暂了,不应该用来记恨。
  何况她生命有今日的绚烂,很大一部分都是源于宗勖白的资助。
  他是她的恩人。
  但爱,也很难。
  偏见、家世、地位都让她无法敞开心扉去爱他。
  她把爱情的阈值推到天花板,想成为不入爱河的智者。
  “你刚刚玩火吓到我了,你不能这样吓我,你要跟我道歉。”
  宗勖白眸光压下,她清澄的眼睛亮堂堂,里面只盛着他。有风吹,空气旖旎着香氛味。
  他抵住她的额头,呷呢地亲了亲她的鼻尖。
  “对不住。”他倏尔低低地笑,胸腔微微震动,也不知是在笑什么,和橙疑惑之际,见他薄唇轻启,
  “我刚刚好像回到十八岁。”
  叶言之给的药膏只对和橙膝盖的伤有作用。和橙怕宗勖白的手留下烧痕,他金尊玉贵,像一盏白瓷,怕磕着碰着,执意要去医院急诊。
  她也实在不知接下来要如何面对李文秀,还不如早点离开。
  局促地来到餐厅,氛围诡异,餐桌几人沉默地吃,唯独叶言之不在。
  她开口打破沉默,“老师,家里奶奶找,我要先回去了。”
  李文秀起身,瞧见紧跟着和橙身后出现的男人,他身型高挑,风度翩翩,眉眼英俊蔑然。
  自他毫不避讳地跟去洗手间,众人便隐隐猜到几分,加上洗手间的动静那么大,叶言之又把自己锁进房间,她们不聋也不瞎。
  难怪叶言之一开始情绪激烈。
  如此斯文绅士有地位的香港男人追女孩追到溪州,还大费周章以扶贫名义过来她家,说出去别人都大跌眼镜。
  她尴尬地说,“先吃点东西再走吧,别饿着。”
  “没事,我不饿。你们慢慢吃。”
  宗勖白轻颔首,临走前跟李文秀和校长说,过几天会有专人前来跟进扶贫的项目,让她们慢慢吃。
  一派和煦有礼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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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炳叔瞧见自家公子半截衣袖都没了,手肘红了一片,两眼一黑,吓得心脏差点坠落,在溪州医院急诊室忙前忙后。
  光洁地面倒映出人影,宗勖白交叠着腿,坐得松弛,被火灼伤的手臂搭在长椅,另一只手接电话,兴致不太高,说的粤语。
  和橙虽听不大懂,但知道回答寡淡,语气算尊重,估计是长辈之类的。
  闲着无聊,低头看手机。
  孟怡恰好发来消息。
  【和橙,你心真狠,你到底说了什么,叶言之因为你哭到呼吸性碱中毒,吓死我们。】
  哭到呼吸性碱中毒。
  和橙第一次听说这个词,问他现在如何。
  孟怡语气不太好:【真想知道,就自己过来看。】
  和橙抿唇,上网搜查呼吸性碱中毒。
  看描述,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叶言之真是个爱哭的男孩,动不动就眼眶红红的,小狗似的委屈落泪,今天估计把他这辈子的眼泪都哭掉了,以后一定会一生顺遂,每天平安快乐。
  和橙将手机熄屏,抬头,撞上宗勖白没什么情绪的眸。
  她心脏一噗通。
  脊背在这刻变僵。
  不知他从什么时候开始看的,看了她多久。
  “要回去么?”
  他面无表情地问。
  他果然看见了她和孟怡的聊天对话。
  这手机屏怎么不防窥!
  回去要换个防窥的。
  “回去了你又要不高兴。”和橙噘嘴。
  宗勖白愣了瞬,才从鼻尖噗出一丝笑。
  前方有个女生脚崴摔跤,手里的病历单药品掉落一地,和橙上前帮忙拾起药品。
  将药品交给女生,她抬头感恩地接过。那一瞬,和橙看见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两人皆是一愣。
  是章雪盈。
  几个月不见,她变化很大,漂亮的脸蛋面色苍白憔悴,仿佛被人吸了层血,布满血丝的眼瞳在看见和橙的那刻先是流露出呆滞,随后是皱眉躲闪。
  不小心与不远处坐着的男人对视,他漆黑的眸幽深冷冽,像冰凉剧毒的蛇,隔着空气一寸不错地贴着她的脸。
  寒意从头到脚裹挟着她,章雪盈慌张收回视线。父亲进去之前,有人来家里警告:手脚不干净,怎么敢欺负小女孩,不过,就算你手脚干净,这顶乌纱帽也不适合你。
  父亲被查后,她每日每夜都后悔在瑰丽酒店告知那个男人,有关和橙的事情。如今,再次见到他,害怕又惹上麻烦事,一句话没说,落荒而逃。
  跌跌撞撞的身影像是见了鬼,和橙蜷了蜷指,回头,宗勖白支着额,眼神薄凉。
  视线遥遥相望,他唇角勾起温和的笑。
  宗勖白肩背挺拔,气质不俗,周身萦绕着身居上位的从容气度。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眉眼间却透着生人勿近的疏离。初见时很容易被这副模样迷惑,只当他是温文尔雅的君子。
  可她深知,他手腕强硬,能力卓绝,分毫恩怨都不肯退让。
  心里有个猜测冒头,她回到他身边坐下,直接了当地问,“是你做的吗?”
  宗勖白挑眉疑惑地嗯了声,似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教育局副局长落马,物理老师停职。”一开始还以为是上天有眼,现在想来,天底下不可能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如果有,也是事在人为。而她身边只有他有这种能力。
  “在瑰丽酒店遇见章雪盈时,你就知道了吗?”
  在瑰丽酒店,叶言之跟章雪盈男友打架,宗勖白跟章雪盈聊了许久,她一直不知两人聊了什么。
  现在想来,估计是聊了她高中的事情,所以,他才来洗手间门口等她,说出了那句:我不会乱来,不会碰你,别怕。
  后来,哪怕她们谈恋爱了,有好多次,亲吻她之前都会说别怕。
  一切有迹可循。
  她心尖忽然涌出一股热流,烫着她的胸口和呼吸。
  宗勖白握住她的手,医院气温不低,她的手心却是凉的,他捏了捏,“和橙,你当时的状态,肯定比她更差。”
  往来人影络绎不绝,脚步声、低语声交织,有人步履匆忙,有人神色凝重,空气中满是奔波与焦灼。
  和橙湿润的心脏,软成一汪春水,所有不安都在这一刻崩塌,酸涩的情绪几乎要冲破眼眶。
  水润的眼睛像破碎的星河,宗勖白皱眉,将她拥入怀里,气息沉入她耳边,
  “你感恩,铭记陪你穿过黑夜的那束光很正常。”
  “但你要明白。”
  “比起他人带来的光亮,你自己才是会发光的主体,是你内心坚韧,用固执和坚毅,在那些艰难前行的生活里努力塑造、蜕变。”
  和橙长睫扑动,内心像被蜗牛触角碰了下,软软的。
  她懂他的言外之意,叶言之确实陪她走过了那段难熬,但她又何尝不是在努力自救。
  心尖一半是暖烘烘的温,一半是潮闷的湿,它们融在一起,水深火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