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失而复得
  第57章 失而复得
  结束审查的通知下到队里那天,整个三楼的办公室都洋溢着淡淡的兴奋。
  武岩丰跟宋书阳围在一起探讨用不用为赵逸飞接风洗尘,谭骅推荐了一家口味清淡的本地菜馆,刘盈婕都罕见地表态她也愿意参加。连小邱他们逢人见了面,也高高兴兴地说队里工作有指望了,我们赵支要回来了。
  赵逸飞来刑侦前后两个月,解决的都是各大队最棘手的问题,他性格好,下面的人爱戴不说,威信能树得这么高,离不开几个大队长对他真心的赞叹。
  谭骅和武岩丰都想一起跟去接赵逸飞,钱闰婉言回绝了所有人,独自开车过去。
  行驶在路上,他不可谓不紧张。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半个月,足以让单位门前的月季开败一茬又长出一茬新的,让近四十度的高温天气从罕有变成常态。可对于纪委接手的案子,仅仅半个月的留置审查,又怎么都算快的。
  前所未有的,在路上他接到了沈文霞的电话——不知她是从哪里得到的这么灵通的消息。
  沈文霞也没多讲别的,让钱闰带人直接到医院来。他刚要仔细问问,忙碌的母亲就匆匆挂断了电话。
  也好,该让他再检查检查,调养调养身体。
  上午十点钟送人出来,钱闰不到九点就停在了留置看护所门前。
  高温晒得整个地面热气蒸腾,连行道树的影子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钱闰把车里的空调调整到一个合适的温度和风向,小飞现在瘦,如果怕冷,他还准备了一件外套——是一件有小猫图案的连帽卫衣,五年前他们一起逛街买的,分手后留在钱闰家里。
  趴在方向盘上,钱闰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铁门。
  车载显示屏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向上跳,他想象着小飞在那扇门后,离他越来越近。
  十点过一刻,门终于开了。
  他跳下车跑过去,朝里面到处张望。
  远远地,他看见那个人影了,白衣黑裤,在签字确认,领自己的东西。
  钱闰咬紧了自己的下唇,胸膛起伏,呼吸加速。
  赵逸飞应该是看见他了,目光一直朝向这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抓着一个透明的提袋,里面有他的手机、几件衣服,和一堆没吃完的药。
  带人的辅警只送到门口,他转身鞠躬,对方摆摆手回去了,门又嘎吱嘎吱地合上。
  钱闰眼眶发潮,心如擂鼓,耳畔阵阵嗡鸣。
  “小飞!”
  赵逸飞朝着他走了过来。
  钱闰大步跨了几下,迎上去,一把抓住了那双失而复得的手。
  赵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
  钱闰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凝成了一声哽咽。
  “谢谢你,来接我。”赵逸飞说。
  嗓音是哑的,他垂下眼帘不再直视面前的人,很平静、很疏离地讲了一句。
  钱闰这才仔仔细细地、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他的下半身还是走的时候那条制服裤子和黑色鞋子,腰身松垮了不少,胯骨快要挂不住衣服。上身穿着自己送去的一件白色棉衬衣,下摆没有扎进去,空荡荡地飘着,像一个巨大的罩子罩着支离的身体。
  离上次在医院见面才短短一个星期,他竟又瘦了很多,整张脸几乎脱了相。
  再往上看,阳光下,他的鬓发间清晰可见地夹杂着许多银丝,钱闰呼吸一滞——小飞有白头发了。
  这时他才看清,小飞的头发白了那么多!
  忍住心头的剧痛,钱闰摩挲着他的手背说:“走吧小飞,我们回家。”
  家是哪里,赵逸飞没有问。
  他摇摇头说:“不了,我还有地方要去。”
  “去哪儿?我送你。”
  “我打车就行。”
  “不行,我送你。”钱闰不由分说地拉起了他的手,把人直接带上了车。
  赵逸飞也没有多抗拒,由着他推拉自己,身体软绵绵的,轻易就被他塞进了副驾驶座。
  上车之后,他也只是低着头,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反应,也不主动开口。
  ——刚刚出来,他可能还没适应。
  钱闰探身给他系好安全带,问:“想去哪里小飞?”
  “去公墓,我想去看看我妈。”
  胸中一紧,钱闰点头发动了车子。
  赵逸飞不再说话,靠着椅背安静地望向了窗外。
  西山公墓就在赵逸飞租的房子再往西十五公里处,驶上山间小道,四面只见一片苍松翠柏,稀少人烟。
  钱闰偷偷到过这里,独自给苏老师扫墓,知道开到哪个停车场是最近的路线。赵逸飞没有问,也没有觉得奇怪。
  到了墓园入口,停车下来,钱闰到旁边的香火铺想买束花。
  “白菊吧,我记得苏老师更喜欢白色。”
  钱闰问完,没听见边上的人说话,回头看时,赵逸飞已经默默地往里走了。
  钱闰追上来跟在他身后,穿过寂寂碑林,松风阵阵,走到西北角的一方墓碑前。
  放下花,钱闰久久鞠了一躬。
  赵逸飞蹲下身子,开始用衣袖擦拭母亲的相片。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
  钱闰点点头,远远走开了——走到一个回身就能看见他,却又足够给他留下安静空间的地方。
  长风呜咽,群山回响,钱闰想起苏老师揽着他们一边一个,喊他们是“我的两个好孩子”的模样。曾经如梦境般美好的音容笑貌还在他眼前盘旋,她却已长眠在这里四年了。
  心里一阵苦涩,他的手又不觉摸向了口袋。
  墓前,赵逸飞擦干净母亲的碑面,整理了钱闰带来的那束鲜花,倚着石碑静静坐了下来。
  石头是凉的、硬的,不像妈妈温软的怀抱,但这里就是他和妈妈能靠得最近的地方。
  太累了,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太累了。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如果不是每日每夜地想着妈妈,他不知道怎么坚持到从里面走出来。可是他做的不好,他给妈妈丢脸了,变成今天这样,妈妈也会失望吧。
  妈妈喜欢正直的孩子,妈妈喜欢无私的人,妈妈希望他多像爸爸一点,做个好人就够了。
  可是大家都说,他脸上没有一点爸爸的影子。
  他离妈妈的愿望越来越远了,但他抬手按在身前那个地方,自我安慰地想,他离妈妈越来越近了。
  温热的风迎面扑过来,就好像温柔的手最后擦了擦他的脸颊。
  靠着碑头,他久久凝望照片上母亲的笑脸。
  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唇瓣,他说:“妈妈,我想你了。”
  要不了多久了,等等我吧,妈妈。
  远处,钱闰等了许久,不见他动身,只好走回来看看人怎么样。
  赵逸飞闭目坐着,脸上没有泪水,也没有表情。
  “小飞,回吗?”
  睁眼看看钱闰,他点了点头。
  可要起来的时候,他双腿发软,撑了几下地都站不起来。
  钱闰穿过腋下,把他从背后架起来,一路紧紧贴靠着,把人半搀到了车上。
  坐上车,赵逸飞忽然开了口,转过头问他:“你抽烟了?”
  ——本以为山上风大,他闻不出来,没想到还是被一下子戳破。
  钱闰抿抿嘴,心虚地承认了,“抽了一根,”他又保证道,“最后一根。”
  这半个月里他戒了多年的烟瘾复发,像放出了关不住的洪水猛兽。夜里睡不着,他总要抽很多支打发时间,白天缺精神,从早到晚更要靠烟草提神。一天多半包下去,一下比谭骅抽得还凶。
  赵逸飞的声音和眉眼还是淡淡的,靠在窗上,只说了一句,“对身体不好。”
  “不抽了,我保证。”钱闰从兜里掏出剩下的半盒烟,抛到近处的垃圾堆上。
  开车一路下山,赵逸飞果然在租住的房子附近提起:“放我下来吧。”
  钱闰没有停,他也没有阻止,任由车向前开去,好像并不关心去哪里。
  钱闰试着问:“回家打算干点什么?”
  “躺着,反正也不用上班了。”他的声音无波无澜。
  钱闰不敢说话,看来他都知道了。
  在队里没有当着大家的面说,钱闰已经提前从父亲口中得到了消息。
  没有职务犯罪、没有收受贿赂,赵逸飞免于被移送司法机关接受刑事处罚,但违规接受宴请、隐瞒重大涉案关系的违纪问题终究免不了,局里责令他暂时停职,等候处分。
  瞒着父亲,他自己跑到魏局面前求情。
  魏朝晖是看着钱闰长大的,叹息一声说:“让逸飞回刑侦,是我的安排,就是怕他在林卫军身边陷得太深。可惜还是晚了点。”
  “我是知道这个孩子的,”她话中不无痛惜,只是说,“怎么处分,要看党委会的决定。”
  钱闰又瞥了瞥赵逸飞苍白的脸色,在路口前打了个转向灯,说:“沈院长让我接你去医院。”
  “我不去医院。其他的去哪儿都行。”
  孰料他的话音异常坚决,对这个提议断然否定。
  “可是飞……”
  赵逸飞贴着车玻璃没有睁眼,钱闰太清楚他这副表情——就算把他带到医院去他也必然敢做出更疯狂的举动。
  沉默一会儿,钱闰小心道:“那……那回我家好不好?”
  “随便。”
  这姑且算是肯定吧。钱闰在路口掉转车头,朝着他的公寓加速驶去。
  正午时分,路况不错,车还不算多。钱闰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
  房子就是他们以前一起住过的房子,这五年也没什么变动,小飞应该不觉得陌生。钱闰想把他安顿到家里,再慢慢劝他好好养病。
  离家不远,又一次看过去时,赵逸飞的嘴唇突然动了动。
  “你可以……别一直看着我吗?”
  他紧闭双眼,睫毛不停地颤着,不知是怎么感觉到钱闰在看他的。
  “好,好。”
  钱闰应下来,余路上只敢偶尔地、小心地用余光扫一扫。
  车开着开着,身旁的呼吸声逐渐加重,钱闰不放心,咬牙又看了他一眼。
  他在抖,浑身都在抖。
  钱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手臂,又慌忙抬手去探他的额头——倒是不烧。
  “怎么了小飞?不舒服?”
  他实在不敢不看着他,他的喘息太过急促。
  “是不是胃疼啊?”
  钱闰问着,赵逸飞也不回答。这么一边看路一边看人,他差点没注意到路口的黄灯闪烁,车速丝毫未减——横向的几辆电动车已经提前启动,他反应过来猛踩一脚刹车,急停在了斑马线上。
  赵逸飞的身体随着惯性向前倾了倾,被安全带紧紧勒住,胃里一阵抽搐,心慌也一下子加剧,他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两下。
  钱闰给他拍拍背,赵逸飞头上冷汗津津,整个人抖如筛糠,死死捂着嘴。
  绿灯又亮了,钱闰把车泊在安全的地方,解开安全带,伸手去想把人搂在怀里。
  赵逸飞躲了一下,佝偻脊背弯下腰。
  他很害怕,很恶心。
  周围总有人看着他,一举一动,时刻不停地在看着他。
  吃饭看着他、睡觉看着他、洗漱看着他,四面八方都是眼睛,要把他从里到外剥脱得一干二净。
  他们总是不停地问他问题,他不想说,什么都不想说。
  他解释了一遍又一遍,他认错,可他没有收钱,他是清白的,说得口干舌燥,声嘶力竭。
  稍有不慎,目光如炬、面容冷酷的审查人员就会从他的话里抓住疑点,大加追问。
  他们一遍一遍地问,仿佛一定要从他的话里找出漏洞,证明他是个不清白的人。
  他烧得头晕脑胀、胃痛如绞,也没有人停下来。
  他们问多久,他就要答多久。直到他快要晕过去前,咳嗽不止,渐渐地口中淌出血来,滴答滴答落在雪白的桌面上,还在停不下来地反复着说,不是,没有……
  钱闰又要伸手过来,他紧紧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朝门边缩去,不停地颤声重复着:“别看我,别看我。”
  “是我小飞,是我!”
  强行把他快要掉下去的身体捞起来,按在怀里,钱闰用手臂环住他,什么也不让他看见。
  “没人看,没人看,你回来了……”
  赵逸飞埋在他的颈窝里,灰白的头顶像一蓬经霜的枯草,无声诉说着他度过了多么煎熬的一段时日。
  钱闰抱着他,吻他的头发。
  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这些话语和动作。
  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有温热的液体打湿了他胸前的衣裳。
  “哭一声小飞,哭出来。”
  钱闰抚摸着他的脊背,告诉他哭出来就好了,把那些都忘了吧。
  赵逸飞小声小声的抽泣终于变成了呜咽,细细地、长长地缠绕在钱闰心上。
  这一声哭泣,他都忍耐太久了。
  水雾氤氲在钱闰眼前,这一次他却没有掉泪。
  现在不是他哭的时候,所有的力气都要用来抱紧怀里的人——得而复失,失而复得,他终于紧攥在手,终于把他带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