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71章
  听到银湖的话,赵景抬眼看那仍旧波光粼粼的眼睛。如果我消失了,你要去哪找呢?
  她后知后觉地想,银湖会不会在另外一个使用不同语言的国度, 找一个身份完全不同的人。
  潮湿的风从窗户外吹来, 这个国家总是容易下雨, 银湖的眼睛今天也总是下雨。但原因不一样,一个是因为地理原因, 而另外一个,是因为她自己。
  她突然有些后悔,眉心皱出一点点凸起。
  如果第二次穿到银湖家的时候, 她动作麻利一点, 在对方还没有回来之前就离开,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这些事情。
  银湖只把她当作一个普通的哨兵,一个莫名其妙的过客。他会继续自己平静的生活。
  赵景的到来, 把他的生活打破了,已经无法恢复原样。
  现在,事情已经进展到这种程度了,她的短暂离开都让向导那么难过。
  如果死遁……
  不用想,都知道会发生什么。赵景那双眼睛里映着银湖的影子,也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时间很长,也很短。
  银湖才刚刚屏住呼吸, 赵景就最后做出了决定。独自离开是一个十分不负责任的决定。
  她选择承担责任。
  她缓缓点头, 回答:“好, 我要是去的话,会同你说。”她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容。那样的笑容让人感觉到温暖,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她。
  带他走吧,带他离开这里,这个混乱的街区,没有任何法律限制的国度。如果他愿意的话,赵景会给予他庇护,动用些微的权力就行。即便到那里,他最后不想不在赵景身边,也能好好活着。
  她说完,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条移过来:“别哭了,吃饭。”
  “……”银湖的嗓音带着哑,拒绝,“这是给你做的。”
  “你太瘦了。”她说,目光落在他突出的锁骨上,那截骨头像是要从薄薄的皮肤里戳出来,“这几天我都不走,看着你吃饭。”
  青年凝视着赵景:“真的?”
  赵景点头,继续说:“前提是你得好好吃饭,至少……”
  她顿了顿,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把别瘦成骷髅这句话重新咽回去,说:“至少能别吃药,对身体不好。”
  银湖这才破涕为笑。他站起身,又去厨房拿了个碗,给自己的碗里拨了点面条,碎碎念道:“我已经吃了面包,我胃不好,吃不了多少东西。我吃一点点就饱了。”心情好了的银湖话就多了起来,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狐狸,尾巴不自觉地翘着。他只夹了一筷子面条,把鸡蛋留在了赵景的碗里。
  “等我把事情办完,到时候带你去医院看看胃。”赵景垂眸,把鸡蛋放到了银湖碗里。没等他再来回推让,就埋头吃饭了。
  “嗯嗯。”
  银湖弯起眼睛,点点头头答应了。生气的时候跟个泥鳅一样怎么抓都抓不住,而且一句话不说,顺了毛就变得十分听话。
  赵景吃饭的速度很快,吃完饭,她突然想起来,问:“你买的药呢。”
  青年正往嘴里塞面条,闻言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耳朵尖都红了,眼光躲闪。
  “我知道你听见了,不要装傻。”
  他这才不情不愿地从兜里掏出来一盒药。药盒很小,白色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外文字母。
  上面的字赵景看不懂,于是起身去找翻译器。
  银湖惊慌地拉住了她的衣角,整个脸都布满粉红,那红意从脸颊烧到耳根。
  “我是去找翻译器,还是你念给我听?”赵景很真诚地问。
  那微弱的阻挡力道也悄然消失了。银湖几乎要把头埋进碗里面,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赵景笑了笑,将药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倒没真的当着他的面看翻译。
  ……
  晚上,互道晚安之后,赵景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赵景住在客房。
  银湖把这里收拾得很整洁,还有毛茸茸的床单,摸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旁边还有一个小狐狸的玩偶,做工粗糙,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眼睛缝得很认真,用了两颗黑色的扣子。
  她并没有睡着,盘腿坐在黑暗房间的床上,查看自己的精神图景。自己的精神图景和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相比,的确已经更加稳定了。就如同宁钰所说的,她的图景已经二次生长结束。之后就不会有任何的动荡。
  这是告别的倒计时。
  她还在想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告诉银湖这件提起来有些扯淡的事情。
  这个时候,她听到了奇怪的动静。
  是银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很轻,但赵景是哨兵,她听得很清楚。从银湖的房间门口,一步一步,走到她的房间门口,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赵景等了一会儿,屏住呼吸听着门外的动静。
  对方再也没有动作了。
  她还是下床开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就看到银湖和他的精神体都在门口蜷缩着。银湖坐在门边的地上,双膝曲起,手臂环着膝盖,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猫。
  红狐狸趴在他脚边,尾巴盖在脸上,整只狐缩成一个毛茸茸的球。
  看到了赵景出来,银湖有些惊慌。他连忙站起来,慌乱地解释道:“我……刚刚头有点晕,就在这里坐一会儿休息一下,马上就回自己的房间。”
  赵景就这么看着他。银湖的不安并没有随着承诺立刻消退。
  银狐知道自己的话站不住脚,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低下去,干脆直接道歉:“对不起。”
  赵景把同样不安的小狐狸弯腰抱在怀里,手指穿过它火红的皮毛,一下一下地顺着。
  “我不会走的,”她说,“那它陪我睡,你应该会放心吧。”
  青年下意识地朝她走了一步,随后他垂下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感觉到了哨兵的安抚,点点头。
  为什么不能是我陪着呢?是我的身体太硌人了吗?不如精神体那么毛茸茸的,抱起来手感肯定不好。
  他突然挺想让赵景和那些哨兵一样,迫不及待用尽手段和自己绑定、深入交流,那该多好啊。他其实不吃药应该也可以坚持住的,可以很长时间……
  “银湖。”赵景清冽的声音,打断了他脑海里的幻想。
  哦,对,他不舍得把缠着赵景的精神触手收回来。
  银湖抬起脸。他的狐狸眼垂成了狗狗眼,眼尾那点嫣红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秾丽。可怜巴巴的。
  她无奈地看着他,只得说:“别想一些奇奇怪怪的画面。”对方不愿意抽出来触手,导致她都能感觉到。
  “我没有。”
  银湖闷声否认。
  “你回屋照照镜子。”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完,轻轻推着他的肩膀。那力道不大,让他后退了几步之后,抱着小狐狸关上了门。
  门锁咔嗒一声咬合。
  银湖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有些失落,缓慢地转身,打算回到了自己的房间。突然,小小的撕拽感让他垂下头。
  “嗷呜!”
  小老虎挺胸抬头地叫了一声。
  ……
  接下来的几天,赵景和自己承诺中的一样,待在银湖的身边。她的生物钟很准时,锲而不舍地来纠正银湖本来很混乱的作息。
  比如早上九点就把银湖喊起来。
  青年柔顺的头发因为起早没有打理的原因有点乱,几缕翘在头顶。小红狐狸也被赵景抱过来放在沙发上,乱糟糟的毛毛让整只狐像蓬松的红色蒲公英。它没醒,迷迷糊糊靠在银湖大腿旁,抱住自己的大尾巴,又重新睡着了。
  “赵景……”被喊起来的银湖也没有起床气,半垂着薄薄的眼皮,哑着嗓音问,“怎么了?”
  “健康生活,健康作息。”
  赵景倒了一杯温水,递给银湖,随后说,“先喝,喝完清醒了就去洗漱。”
  “今天是有什么事吗?”
  赵景点头:“今天带你出去玩,今天是很稀有的大晴天,去外面晒晒太阳。”
  银湖挑了好久的衣服。
  跟着赵景出去的时候,他想起来,自己很久没有这样和人肩并肩走在阳光之中了。
  他像是浑身潮湿的吸血鬼被炙烤在烈火之中,不知所措地牵着赵景的衣角。他有些畏惧人潮,但是赵景想带他去,他就跟着去。
  赵景租了辆车,她试了几下,就会开了,反正这里也不管,哪来的什么驾照,掏钱就行。
  阳光从挡风玻璃外倾泻进来,勾勒出了她挺拔的身影。她的肩背笔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银湖就这么用自己的灼灼目光看着赵景。
  但那身影似乎虚晃了一下,像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边缘模糊了一瞬。
  他眨眨眼,对方仍旧平静地认真地开车。
  错觉吧。青年想,笑眯眯地靠着椅背,他抱着两只毛茸茸的精神体。阳光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幸福。
  他突然想到这个词汇。
  原来这就是幸福的感觉吗?让胃部都开始细微地痉挛,产生一种类似于饥饿的灼烧感。这种感觉逐渐反馈到喉咙、眼眶,酸酸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小狐狸的尾巴在欢快地摇晃着,很明显它也很喜欢出来玩。
  这种久违的安宁平和让银湖昏昏欲睡。他就这么放心地睡过去,因为赵景承诺过,于是他就相信。未来还有很多很多这样的日子,他任由自己沉入平稳的梦中,等待被自己的哨兵唤醒。
  ……
  深夜。
  赵景双手抄兜。
  她陪了银湖三天,彻底把毛顺了之后,开始干自己的事情。
  因为精神图景的变化,她的精神感知更为敏锐。即便银湖已经在她的图景之上套了一层感官屏障,隔绝了很多杂音,她的五感仍旧敏锐到一种难以忍受的地步。
  她甚至感知到了虫子的声音。
  和当初在白云市,白塔使团来的时候那一次的袭击波动十分相像。不知为何,那种波动也让她心跳加快,带了点兴奋。
  她决定在晚上去看看。
  这一次她明确和银湖说了自己的动向。
  ……
  上一次在夜间行动,赵景就知道,老街区的夜晚比白天热闹多了。
  而且她这次去,还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银湖的朋友,那个戴着眼镜的医生。
  “哟,小哨兵。”他靠在墙边,看到赵景的时候,咧嘴笑了一下。
  赵景点点头算作回应。
  “自己一个人?”
  赵景没听懂,没向导在身边,成为哨兵之后,她的脾气就挺差的。漆黑的眼没什么笑意看着他,随后给他比了一个把嘴拉拉链的动作。动作很慢,眼神很平。
  医生了然,点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赵景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医生这才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竟然出冷汗了。
  上一次银湖身边的这个d-级哨兵压迫感就那么强吗?
  ……
  这次赵景的目标很清楚。
  成为哨兵之后,她的体能、力量和速度都被拔高了。脚下是坑坑洼洼的水泥路,路灯坏了大半。她走了这么长的路,都没有感到疲惫。
  路越走越偏,两旁的建筑也逐渐消失,变成了树林和土坡。
  赵景很远就感应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a。
  作为一个顶级哨兵,在赵景的精神力扩散过去的时候,对方也立刻感应到了。
  金发在惨淡的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像一匹被漂白过的丝绸。阿斯兰碧蓝色的眼睛微微眯着,五官深邃冷峻。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风衣,衣摆被夜风吹起一角,露出里面的深色衬衫。指间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明灭。花纹繁复的蛇在盘在他身上。
  他吐了一口烟圈,微微皱起眉:“谁,滚出来。”
  暴戾的精神力冲来,像一把无形的刀,劈开空气,朝赵景的方向斩来,却没有打散她的精神力。
  那道精神力撞上赵景的精神力上,两柄锐利的刀相撞激起火花,相持不下。
  阿斯兰下巴微扬。
  赵景有些惊讶。
  她记得对方可是s级哨兵。
  她的精神体出现在自己身边。
  【差得远了,我要咬两个他。 】
  老虎说。
  本来因为自己这次不是向导,可能无法压制a而停住脚步打算原路返回的赵景,停住了返回的脚步。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催促她朝a的方向走去。
  那种烧灼的感觉。
  和当初龙一口吞掉奇怪的东西时,自己的感觉很像。
  难道又是和上次一样的虫子?
  ……
  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哨兵,敢打扰sl组织做事?还是一个高等级哨兵。
  那种气息安静内敛,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哨兵之间相互排斥和压制,同样的高等级哨兵精神力的气息让阿斯兰有一种被冒犯和挑衅的感觉。他很久没去找过组织里的向导了,本来精神就很烦躁。
  对方的气息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阿斯兰掐灭烟,烟头在脚下碾了碾。他看了一眼手表,唤醒进度还有十分钟。这次是最后一个唤醒点了,他自己前来。
  时间足够了。够陪这个不长眼的哨兵玩一玩,发泄一下自己暴躁的情绪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声响。
  脚步声逐渐靠近。
  “好久不见,a 。”
  人还未到,阿斯兰听到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他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向声音传来的阴影处看过去。
  极好的视力让他看清楚了来人,那是一个穿着简单干练的女性哨兵,带着棒球帽,遮挡住了自己的长相。
  他记得刚刚与他交锋的就是哨兵的精神波动。
  但为什么,他听到了那个向导的声音?
  “谁。”
  阿斯兰眯起眼睛,唇角勾起了冰冷的笑容。
  他用的不是汉语,赵景没听懂。
  但她摘下了帽子,露出自己的脸。
  那张熟悉的、恶心的脸。阿斯兰记得,几乎要刻在骨子里。心中的恨意顿时喷涌而出。
  她的精神体也出现了,不是新闻报道里的龙。是成年巨虎,它转动虎目,冷冰冰地盯着阿斯兰。
  这种压迫感在近距离对峙的时候显得更加明显。
  阿斯兰想起来当初sl组织进行的实验,运用上帝给予的技术,把哨兵变为向导。现在华国倒是反其道而行,偏偏把向导改造成了哨兵。
  真是离奇。
  “赵景。”
  阿斯兰喊出了这个让他痛恨,厌恶的名字,这次,他说了汉语。字正腔圆,咬牙切齿。
  “还记得我。”赵景挺惊讶的,“看来挨打长记性了。”
  这句话让阿斯兰想到那昏暗的房间,灼热的疼痛感,让他恨得每每午夜梦回之时,都想要掐死她。
  “赵景,你自己送上门来找死啊。”阿斯兰怒极反笑,他的手很想扣住赵景的脖颈,看她在自己的手中无力地挣扎,痛苦,“我会把你关起来,然后用你之前对我的方式,狠狠折磨你。”
  她会在自己的身下求饶,道歉自己之前所做的一切蠢事。
  她现在是一个哨兵了,价值已经不是向导所能比拟的,精神体也不是幻想种了。他更有能力把人抓走,关起来,日日夜夜折磨,甚至复现那些梦境。
  赵景:“……”
  她没再说话,精神力便随之蔓延开来。
  阿斯兰的神色一变,这种威压……进行变更的哨兵或者向导不可能比之前的等级还高啊? !
  “你在做什么?”赵景看着阿斯兰,忽略了他的威胁,语气平缓,“你们组织又在做什么?天天放虫子很有意思吗?”
  她这么说着,却感受到什么,先一步抬头看向了天。
  有直升机朝这里飞来。
  “你叫的援军?”
  赵景问。
  阿斯兰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竟然比赵景反应还慢!
  没等到对方的回答,随着直升机接近,她看懂了上面的英文。
  【白塔·应急勘探小组】。
  白塔的势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