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晚上,承武侯府难得热闹了一回。
  公孙鹤一高兴,直接让厨房多添了好几道菜,还特地开了一壶珍藏的酒。
  饭桌上,公孙鹤笑得嘴角都快压不下去。
  「我就说,我公孙鹤的女儿,怎么可能一辈子只会写那些……咳,那些别致的诗。」
  公孙执礼默默夹菜。
  爹,你刚刚是不是想说烂诗?
  她听见了。
  洛云棠也满脸欣慰,替她夹了一块鱼肉。
  「礼儿如今入了集贤院,日后行事更要稳重些。」
  公孙执礼乖乖点头。
  「女儿明白。」
  明白归明白。
  心死也是真的心死。
  公孙明珠坐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满脸崇拜。
  「长姐真的太厉害了!」
  她捧着脸,语气骄傲得像当官的是她自己。
  「集贤院欸!那可是集贤院!」
  公孙执礼咬着菜,含糊道:「嗯,是挺集的。」
  公孙明珠没听懂,但不妨碍她继续崇拜。
  「我就知道长姐是最厉害的。」
  她说着,又一脸认真补充:「以前那些人说长姐不好,都是他们眼瞎。」
  公孙执礼被她逗笑。
  「你倒是很会骂人。」
  公孙明珠哼了一声。
  「谁让他们乱说你。」
  公孙鹤一拍桌子。
  「说得好!」
  洛云棠淡淡看他一眼。
  公孙鹤立刻收敛,把酒杯放下。
  「咳,吃饭,吃饭。」
  公孙执礼看着这一家人,心里那点被迫上班的郁闷,倒也散了一些。
  算了。
  当官就当官吧。
  至少这家人是真的替她高兴。
  她低头看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默默叹了一口气。
  古代社畜第一步。
  先吃饱。
  几日后,公孙执礼任职集贤院诗选郎的消息,果然在京城炸开了锅。
  「公孙小姐竟然入了集贤院!」
  「还是陛下亲自下旨。」
  「听说是她那首《悯农》在诗赋交流上压了词国一头。」
  「不愧是诗仙!」
  「以前谁说公孙小姐只是被马踢开窍的?这分明是天命!」
  「那马摊子是不是又要涨价了?」
  「听说已经涨到二两一脚了。」
  「……」
  京城百姓议论得热火朝天。
  而顾淮谨得知消息后,更是激动得像自己中了状元。
  陆府书房里,他一拍桌子,茶盏都震了一下。
  「不愧是执礼!」
  陆云舟抬眸看他。
  顾淮谨满脸兴奋。
  「太厉害了!集贤院啊!那可是集贤院!」
  陆云舟淡淡道:「嗯。」
  顾淮谨完全不介意他的冷淡,自顾自道:「不行,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不庆祝?」
  他眼睛一亮。
  「不如办个茶会,替她庆祝庆祝!」
  陆云舟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
  片刻后,他点头。
  「甚好。」
  顾淮谨立刻笑开。
  「我就知道陆兄也这么想!」
  陆云舟没有否认。
  只是垂下眼时,脑中浮现出那日斗蛐蛐时公孙执礼笑起来的样子。
  茶会。
  也好。
  正好可以再见她。
  另一边,沉府自然也听说了这件事。
  青萝一进屋,声音里都带着喜气。
  「小姐,公孙小姐入集贤院了!」
  沉昭微正在书案前看书,闻言动作微微一顿。
  「我知道。」
  青萝忍不住笑道:「公孙小姐真的好厉害啊。」
  沉昭微垂眸,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嗯。」
  她自然知道她厉害。
  只是这些日子因为流言,父亲让她暂时不要去承武侯府,她便只能靠书信与公孙执礼往来。
  信中公孙执礼倒是一如既往。
  有时正经。
  有时胡说八道。
  有时明明在关心她,却偏要绕好几圈,绕到最后还像只是随口一问。
  沉昭微沉默片刻,忽然合上书。
  「青萝。」
  青萝立刻应声。
  「小姐?」
  沉昭微起身。
  「走吧,陪我去买个东西。」
  青萝眼睛一亮。
  「是要给公孙小姐买贺礼吗?」
  沉昭微脚步微微一顿。
  她回头看青萝,语气平静。
  「你越发多嘴了。」
  青萝低头忍笑。
  「奴婢知错。」
  知错,但下次还敢。
  沉昭微没再理她,只是耳尖微微泛红。
  与此同时,公孙执礼这几日倒是老实待在府里。
  她每天早起锻炼,带着二蛋跑圈、深蹲、练核心。
  练完后洗漱,偶尔弹弹古琴,偶尔翻几本书,偶尔对着圣旨发呆。
  是的。
  发呆。
  她还在消化自己突然当官这件事。
  一开始,她满脑子都是「完了,古代社畜」。
  后来过了几日,倒也慢慢接受了。
  毕竟她穿来这里已经几个月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穿回去。
  总不能真的每天在侯府里吃吃睡睡,闲到长毛。
  有份工作也好。
  至少不用无聊在家。
  而且集贤院听起来像图书馆加出版社加古代文学资料库。
  虽然诗国的诗有时候恐怖了点。
  但作为中文系研究生,她对这种地方还真有一点好奇。
  公孙执礼坐在院中,手里抱着茶盏,幽幽叹了一口气。
  「唉。」
  二蛋正在旁边给小强换小竹笼,听见她叹气,抬头问:「小姐又在想任职的事?」
  公孙执礼道:「我在想人生。」
  二蛋:「……」
  这听起来比任职还严重。
  没多久,下人送来了一封请帖。
  二蛋接过一看。
  「小姐,是顾公子送来的。」
  公孙执礼挑眉。
  「顾淮谨?」
  「是。」二蛋展开看了一眼,「说是明日要举办茶会,为小姐贺喜。」
  公孙执礼:「……」
  她就知道。
  这人安静不了几天。
  二蛋问:「小姐要去吗?」
  公孙执礼原本想拒绝。
  但转念一想,若是拒绝,顾淮谨那家伙很可能直接杀到承武侯府来。
  到时候他在门口喊一声「执礼你为什么不来」,全府都得知道。
  更麻烦。
  她揉了揉眉心。
  「去。」
  二蛋立刻高兴起来。
  「好嘞!小的这就去答覆。」
  另一边,沉昭微已经到了京中最有名的文房四宝铺。
  掌柜一见她进门,立刻笑脸相迎。
  「沉小姐今日想挑些什么?」
  沉昭微目光扫过架上陈列的笔墨纸砚。
  「挑一份贺礼。」
  掌柜立刻心领神会,笑容更深。
  「是给未婚妻公孙小姐挑的吧?」
  沉昭微耳尖瞬间泛起一点红。
  如今诗国上下,几乎无人不知公孙执礼。
  也无人不知公孙执礼与沉昭微的婚约。
  前阵子的流言虽然闹过一阵,但沉家与公孙家很快出面澄清,再加上公孙执礼如今入了集贤院,众人话头自然又转成了才女佳偶。
  沉昭微低低应了一声。
  「嗯。」
  掌柜笑得更热情了。
  「那沉小姐可算是来对地方了。」
  他从柜中小心取出一支毛笔。
  「您瞧这支,笔管以白玉为骨,握手处温润细腻,笔锋用的是上等紫毫,聚锋极佳,最适合写诗作字。」
  沉昭微接过看了看。
  笔确实极好。
  素雅,清贵,不张扬。
  像公孙执礼如今表面懒散,实则落笔惊人的样子。
  掌柜又取出一方砚台。
  「这方砚也不错,石质细润,发墨快,砚面纹路像云水,很衬公孙小姐的才名。」
  沉昭微指尖轻轻拂过砚面。
  「就这两样吧。」
  掌柜笑道:「沉小姐眼光真好。这笔与砚台都能刻字,不知沉小姐想刻什么?」
  沉昭微微微一顿。
  刻字?
  她垂眸看着那支笔。
  片刻后,轻声道:「便刻执礼吧。」
  掌柜笑容立刻更深。
  「好,没问题。」
  他立刻叫来匠人,低声吩咐几句。
  沉昭微只听见他说「刻执礼二字」,便没有多问,只在一旁挑选包礼用的锦盒。
  匠人手艺极快,不多时便刻好了。
  掌柜将笔与砚台拿去擦拭,又迅速放进锦盒里包好,笑得十分慈祥。
  「沉小姐放心,这礼送出去,公孙小姐一定明白您的心意。」
  沉昭微耳尖微红。
  她以为掌柜说的是她亲自挑笔的心意,便只是垂眸付了银子。
  「有劳。」
  掌柜笑得更慈祥。
  「应当的,应当的。」
  沉昭微抱着锦盒离开,全然不知方才那位掌柜的「心意」两字,与她理解的心意,根本不是同一回事。
  她付了钱,拿着包好的笔与砚台,便同青萝回府。
  刚回到沉府,门房便送来了一封请帖。
  青萝接过一看。
  「小姐,是顾公子的帖子。」
  沉昭微微微皱眉。
  「顾淮谨?」
  青萝点头,展开看了看,随即笑道:「说是明日在陆府别院办茶会,替公孙小姐贺喜。」
  沉昭微神色微动。
  为了执礼?
  那便要去。
  而且算起来,她已经一个多月没见到公孙执礼了。
  流言蜚语也少了许多。
  明日去一趟,应当不算太惹眼。
  沉昭微垂眸看着手中的贺礼,轻声道:「回帖吧,就说我会去。」
  青萝笑着应下。
  「是。」
  她想了想,又道:「小姐,前几日夫人让人送来了几身新衣,刚好明日可以穿。」
  沉昭微原本想说不必。
  可话到唇边,又停了停。
  她想起公孙执礼那双总是藏不住情绪的眼睛。
  若明日她穿得好看些,那人会不会多看一眼?
  沉昭微耳尖微微一热。
  「好。」
  她把贺礼放在桌上。
  「你去准备吧。」
  青萝笑意更深。
  「是,小姐。」
  房中安静下来后,沉昭微坐在书案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包好的长盒。
  好久没见到执礼了。
  她忽然有些期待明日。
  而另一边,被人期待的公孙执礼,早已经毫无形象地睡着了。
  她睡得极沉。
  完全不知道明日茶会上,除了顾淮谨那张吵闹的嘴,还有一份刻着小心思的贺礼,正在等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