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不朽所言极是,五弟年岁也与你们相仿,想来也很好相处,那孩子我也瞧见了,是个可怜乖巧的,只是一时急火攻心罢了。”楚暄抿了口茶水润了润嗓子,注意到谢昀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的荷包上,不禁问道:“怎么了?”
  `a 1/4 s“殿下的糖丸闻起来很清甜。”
  “怀泽。”宁渊微微蹙眉。
  楚暄浅笑着,温润如水,将荷包拿了出来倒出一颗,“不是糖丸,是薄荷丹,是治疗咳疾的,里头添了一味薄荷,计量只是一点点,所以闻起来是甜的。”
  谢昀一脸新奇的模样,拿起来就添了一口,眼睛一亮,“甜的,跟糖丸一样,好吃的。”
  楚暄被他逗笑了,眼睛弯弯的,“傻孩子,这是药丸。”
  出了院子,谢昀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太子的咳疾是母胎里带出来的,先皇后怀孕之时不甚摔了一跤,导致早产,自幼身体便不好,后来经过医药调理已无大碍,只咳疾一直未能痊愈,受了风寒就会发作。
  而前世太子死之后,有人告诉他楚暄体内含毒,是日积月累下来的,可他并不日日饮用汤药,唯有薄荷丹从不离身。
  “下次不能这般冒失。”宁渊道。
  “我只是好奇,太子哥哥不也没有怪罪。”谢昀歪着脑袋,一副天真样。
  “太子哥哥?”宁渊眉头紧蹙,心中很是不爽,“他算你哪门子的哥哥。”
  谢昀浑然不觉,认真地和他掰扯起来,“先皇后是干爹的姐姐,是你的亲姑姑,你又是我的二哥哥,怎么也得唤太子殿下一声‘哥哥’的。”
  “歪理。”宁渊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谢昀的脑袋,将他从自己面前推开。
  “才不是,这是事实。”谢昀努了努嘴巴,摸着自己被戳的脑门,“殿下的薄荷丹是哪位太医研制的啊,真的有治疗咳疾的效用?”
  谢昀观察着宁渊的脸色,可真小古板板着一张脸,什么都瞧不出来,只盯着自己看,于是解释道:“我有个朋友,他也有咳疾,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若薄荷丹真的……嗷!”
  毫无疑问,谢昀又被敲了一颗毛栗子,宁渊目光凌厉,十分认真,“皇子的事情莫要打听,也就是与我说说罢了。”
  “知道了。”
  “世子,太子殿下让您再过去一趟。”楚暄身边的太监小跑过来道。
  宁渊道:“你先回去吧,瞧着天气不是很好,劳烦公公去找把伞给谢公子。”
  “是。”
  夏季多发暴雨,亦是来得猝不及防,谢昀抬头望了望天空,已经有些黑沉了。
  不消一刻,黑云压境,狂风而起,发丝飞扬,遮住眸色。
  楚昭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朝着谢昀走来,笑得天真烂漫,“我知道你叫谢昀,我可以唤你昀哥哥吗?”
  哗啦啦——
  夏季的第一场暴雨,如期而至,倾盆而下。
  如坠入冰冷的湖水之中,浑身都颤栗的感觉。
  谢昀躲开了楚昭的触碰,笑道:“我怎能担得起殿下一声哥哥呢。”
  第6章 第6章
  大雨倾盆而泻,形成雨幕,雾蒙蒙的一片,让人看不清前方的路,记忆中,谢家满门抄斩那日也是如这般一样大的雨。
  阴暗潮湿的地牢中关押着谢家人,曾经在腥风血雨的战场上抛头颅洒热血,保家卫国之人如今衣衫褴褛,虽有铮铮铁骨却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谢昀混了进来见了父母兄长最后一面,满脸泪痕,愤恨难平,紧紧地握着父母的手,“我一定会找到证据,为谢家平反报仇!”
  “不,别再搅入浑水之中了,我们只希望你能好好活着,远离是非!”
  “怀泽,好好活着!”
  一时之间,谢家满门抄斩,血流成河,史书工笔上成了叛国逆臣,千人唾弃万人责骂,尸身拖至乱葬岗,身首异处,堆砌成山,谢昀在尸山血海之中挖掘,双手挖出血迹都找不到一具完整的尸身,一道道惊雷闪过,映衬着斑驳的尸体无比惨败可怖。
  谢昀猛地惊醒,额间沁出豆大的汗珠,后背都汗湿了,整个人犹如水捞出来的一般,浑身冷津津的,一道惊雷劈下,室内忽明忽暗,窗外树木阴翳如同鬼魅一般纠缠不清。
  窗户陡然被吹开,狂风吹打树叶,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而来。
  谢家惨遭灭门,只有他活了下来,背负谋逆造反的罪名让他不敢再与南阳侯府亲近,开始刻意疏远,可装着装着竟然成了真,十七岁那年他彻底无家可归,孤立难行,成为楚昭手中的一把暗刀,开疆拓土巩固皇权。
  后来洗清了谢家的谋反之名,还了谢氏一族的清白,可他的父母长兄却再也回不来了……
  舒桦被冻醒了赶紧跑过来关上了窗户,发现谢昀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连忙上前查看,可是怎么叫都叫不醒,一摸额头只觉无比烫手。
  半夜三更,梨落院灯火通明,宫人们进进出出,又噤若寒蝉,生怕触霉头。
  宁渊合衣坐在谢昀的床边,长发散落,一袭白衣,若忽视他脸上阴沉不悦的表情,倒也赏心悦目。
  他轻轻触碰了一下谢昀通红的脸颊,烫得指尖不禁瑟缩了一下。
  府医擦了擦额间汗,不敢直视小侯爷的视线,咽了咽唾液,“小公子只是受了风寒,并无大碍,喝两贴药就会好了,老奴这就去开药。”他提溜着药箱跟着忠叔麻溜地滚了出去。
  谢昀睡得并不踏实,嘴巴微微张开,小口小口地喘息着,尚且稚气的脸蛋红扑扑的,呼出的气息都灼热得烫人,嘴唇有些干燥,轻轻地嗫嚅着,不知在说些什么。
  宁渊凑近了一些,温热的鼻息都喷洒在他的耳边,只听得微弱的气音,“阿爹阿娘……不要走……”
  谢昀伸出手,不安地在空气中胡乱地抓着,宁渊握住了他的手塞进了被窝,为他盖好了被子,轻声细语着,“不走。”
  宁渊微微弯着身子,任由自己的手被紧紧地攥着,另一只手用帕子为他擦汗。
  只有在睡着的时候,谢昀才会百分之百地安静,像只小猫崽子一样乖顺,不吵不闹的,就像小时候一样地依赖着他。
  半晌后,忠叔轻手轻脚地端着药进来,低声道:“世子,药熬好了,您去睡吧,这儿老奴守着。”
  宁渊不曾言语,只是伸手接过了药碗,舀起一勺轻轻地吹了吹,送到了谢昀的嘴边。
  可是尝到了苦涩的滋味儿,谢昀就立刻抿紧了双唇,一滴都漏不进去。
  在外征战多年,谢昀就算是睡着了都会留个心眼,以免被人偷袭,更别说有人企图往他嘴里灌药,但他现在的意识清醒不过来,只能本能地紧紧咬着自己的嘴唇,试图保命。
  宁渊只以为他犯了老毛病,不肯喝药,对此并不惊讶,没有手忙脚乱,更没有强硬地去掰谢昀的嘴巴,强迫他张嘴,而是饶有耐心地轻哄着,“喝了药病才会好得快,乖乖喝药,我给你买西街糖葫芦、糖糕、南城的馄饨,还给你编蛐蛐儿玩,带你去抓小鸭子……乖乖。”
  这一套哄人的流程简直轻车熟路,信手拈来,可以精确到哪一条巷子哪一样小食。
  声音犹如清风拂面,温和如水,如一片树叶落入水中泛起层层涟漪,熟悉的话语似乎跨越时间长河回荡在耳边,与多年前的那人重合在一起,令人渐渐地放松了警惕,轻启唇瓣,苦涩的药汁流入口腔。
  宁渊变着花样地哄着,哄得谢昀乖乖地喝掉了一碗苦药。
  忠叔接过了空碗,“其实小公子还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嗯,他就是一个小孩子,只是一个被人带坏的孩子。”宁渊擦着谢昀嘴角残留的药渍,目光沉静。
  叹了一声气,“小公子这些年交了太多的狐朋狗友,可偏偏小公子不听您的劝。”忠叔叹了一声气,“不过小公子又同世子亲近起来了,还听话的好好温书,想来是知道您的良苦用心了,日后会好的。”
  “嗯。”宁渊再次掩了掩被角,将谢昀乱动的手压得实实在在的,道:“你回去休息吧,我陪着他,把舒桦也带走,哭哭啼啼吵得很。”
  “是。”忠叔退下,一并将舒桦那个小犟种拉走了。
  喝了药的谢昀醒了过来,只是脑袋还晕乎着,尚且不能完全清醒,迷迷蒙蒙见看见了宁渊那张惊艳绝伦的脸,与记忆中为他落泪之人的模样重叠。
  巨大悲伤犹如潮水一般涌上来心头,顿时百感交集,泪水从眼角滑落,低落在枕边,沾湿了枕巾。
  “什么?”宁渊低头倾听。
  “对不起……对不起……”谢昀深陷梦魇之中,只是反反复复地说着这“三个字”,眼角一片通红,脸上挂满了泪痕,脆弱又无助。
  “怀泽?”宁渊拍了拍谢昀的脸蛋,发现他没有清醒的趋向,声音又大了一些,手上微微用力,“谢怀泽!醒醒。”
  谢昀猛地清醒,眼睛慢慢聚焦,对上了宁渊焦急担忧的视线,嗓子有些发哑,“宁……宁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