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怀孕
  验孕棒上的两条杠出现时,瑶瑶的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也不是震惊,而是一种奇异的、荒诞的平静。
  她坐在浴室冰凉的马桶盖上,盯着那支白色塑料棒。晨尿淋过的试纸窗口里,两条平行的红线清晰可见,颜色深得像用鲜血画上去的。第一条线——控制线——出现得很快,证明试纸有效。第二条线——检测线——起初很淡,几乎看不见,但在规定的三分钟等待时间里,它像某种有生命的藤蔓,从无到有,从淡到深,最后凝固成一条与第一条线同样刺目的红。
  两条线。阳性。怀孕。
  这个词在她脑海里回荡,像一颗石子投进深井,发出悠长空洞的回响。
  她算时间。上次月经是六周前。最近一次没有保护的性行为……是腰上瘀青出现后的那几天。凡也像是要确认什么,每晚都要她,有时一次,有时两次,不带套,内射。他说“安全期”,她也默许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麻木了,懒得争辩。
  现在,安全期并不安全。
  她继续坐着,盯着那两条线。浴室里很安静,只有水管深处偶尔传来的嗡鸣。窗外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生机勃勃,像另一个世界的回音。
  她该有什么感觉?惊慌?焦虑?崩溃?
  但她没有。相反,一种奇异的温暖从胃部深处升起,缓慢地、固执地扩散到全身。她把手放在平坦的小腹上,隔着薄薄的睡衣布料,想象里面正在发生的微小奇迹:一个细胞分裂成两个,两个分裂成四个,像宇宙大爆炸的微观版本,在她身体里悄然进行。
  有了孩子。
  这个念头第一次完整浮现时,她竟感到一丝……高兴。
  是的,高兴。
  她想:有了孩子,他会成熟。他会收起那些暴戾,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那些对权力感的病态追求。他会成为一个父亲,会负责任,会努力工作,会给她和孩子一个真正的家。就像所有即将成为父亲的男人那样,被这个新生命洗礼,变得稳重,可靠,温柔。
  有了孩子,他们就不再只是两个在异国他乡挣扎的留学生,而是一个家庭。真正的家庭。有父母,有孩子,也许以后还会有猫有狗,有房车,有所有他承诺过的未来。那些承诺将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到来而变得具体,变得不可逃避,变得必须实现。
  有了孩子,她就不再只是“瑶瑶”,而是一个母亲。母亲这个身份像一件厚重的盔甲,能保护她,定义她,给她一个在这个混乱世界里稳固的位置。母亲需要坚强,需要智慧,需要为孩子撑起一片天。这个角色会赋予她力量,让她从那个讨好型人格的、内心炽烈却表面顺从的女孩,蜕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
  有了孩子,一切都会改变。
  都会变好。
  这个信念如此强烈,如此固执,以至于她几乎相信了它。她站起来,走到洗手池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嘴唇干裂。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希望?或者是更危险的、一厢情愿的幻想?
  她把验孕棒用纸巾包好,放在睡衣的兜里。然后她洗脸,刷牙,像往常一样准备早餐。煎蛋时,她格外小心,把蛋黄煎得嫩嫩的,因为听说孕妇需要优质蛋白质。热牛奶时,她想起应该补钙。
  凡也起床时,她已经摆好了餐桌:煎蛋,吐司,牛奶,切好的水果。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早。”凡也揉着眼睛走过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灰色T恤。他看起来年轻,疲倦,还有点昨天残留的烦躁——今天下午他要去学生事务办公室做最后的陈述。
  “早。”瑶瑶说,声音尽量平静,“吃早餐吧。”
  凡也坐下,开始吃。他吃得很快,像在完成任务,眼睛不时瞟向墙上的钟。
  瑶瑶在他对面坐下,小口喝着牛奶。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胃里。她想象那片温暖正在滋养她体内那个微小的新生命,这个念头让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你笑什么?”凡也突然问,抬起头看她。
  瑶瑶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没什么。就是……今天天气很好。”
  凡也狐疑地看了看窗外,然后继续低头吃吐司。“一会儿我出门后,你把家里收拾一下。特别是客厅,昨天游戏手柄线缠得到处都是。”
  “好。”
  “还有,房东女儿昨天发邮件,说要来检查水管。我回绝了,说我们不在家。但如果她坚持要来,你就说我不在,你什么都不知道。”
  “好。”
  “Lucky的疫苗该打了,你预约一下兽医。别找上次那家,太贵。”
  “好。”
  他交代完所有事项,像指挥官布置任务。瑶瑶一一应下,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什么时候告诉他?现在?等他回来?还是再等等,等确定一些,等医生确认?
  最后,在他喝完最后一口牛奶,准备起身时,她开口了。
  “凡也。”
  “嗯?”他拿起手机,检查消息。
  “我……有话跟你说。”
  凡也抬起头,看着她严肃的表情,眉头皱了起来。“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不是坏事。”瑶瑶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餐桌下紧紧交握,“我……我可能怀孕了。”
  时间静止了。
  不,没有静止,时钟还在走,秒针哒,哒,哒,规律得残忍。阳光还在移动,从桌面移到椅背。窗外那只鸟还在叫,清脆,无忧无虑。
  但在这个房间里,时间好像凝固了。凡也的表情凝固了,身体凝固了,连呼吸都好像停止了。他看着她,眼睛睁大,瞳孔收缩,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些什么,但声音卡在喉咙里。
  漫长的十秒钟。也许是二十秒。
  然后他眨了一下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什么?”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我早上验了,两条线。”瑶瑶从睡衣兜里拿出那支被纸巾包着的验孕棒,小心翼翼地打开,放在桌面上,推向他那一边。
  凡也的目光落在验孕棒上。他看着那两条刺目的红线,看了很久,久到瑶瑶以为他看不懂,或者不相信。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拿起验孕棒,而是把它推得更远,像推开什么危险的东西。
  “不可能。”他说,声音还是轻,但多了一丝尖锐,“我们一直有措施。”
  “上个月……有好几次你没用……”瑶瑶的声音小了下去。
  凡也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在回忆,眼睛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哒,哒,哒,和秒针同步。
  “安全期。”他终于说,像在说服自己,“那几天是安全期。”
  “可能不准……”瑶瑶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或者……我算错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沉重,像有实质的重量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凡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他的背影紧绷,肩膀耸起,双手插在口袋里。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但照不进他周围的阴影。
  “现在不是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没有情绪,“我处分还没消,学校那边随时可能变卦。房东随时可能赶我们走。车贷每个月八百多,我们账户里剩多少钱你知道吗?”
  每个事实都像一块砖,垒起来,筑成一堵坚硬的墙。
  “我知道……”瑶瑶的声音在颤抖,“但是……孩子来了……也许是天意……”
  “天意?”凡也猛地转身,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不是喜悦,不是温柔,是一种混合着烦躁和恐慌的扭曲,“瑶瑶,你醒醒。什么天意?这是意外!是不小心!是我们要处理的麻烦!”
  “麻烦”两个字像两把冰锥,扎进瑶瑶心里。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迅速涌上泪水。
  “是……我们的孩子……”她哽咽着说,“不是麻烦……”
  “孩子?”凡也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她熟悉的、即将失控的边缘感,“我们现在连自己都养不活,拿什么养孩子?奶粉多少钱?尿布多少钱?幼儿园多少钱?你算过吗?还是你以为孩子喝空气就能长大?”
  他走过来,不是靠近她,而是绕着餐桌走,像困兽在笼中踱步。
  “我爸妈知道了会怎么说?‘凡也你在国外搞出孩子来了?你还想不想要家里支持了?’你爸妈呢?他们会同意吗?他们会觉得你丢脸,未婚先孕,在异国他乡跟个连自己都管不好的男人生孩子!”
  每个字都像鞭子,抽在她身上,抽在她刚刚升起的、脆弱的希望上。
  “我们可以……”她试图说些什么,但声音破碎,“我们可以努力……我可以打工……你毕业了找好工作……我们会熬过去的……”
  “熬?”凡也停下脚步,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嘲讽,“瑶瑶,你太天真了。你知道现在找工作有多难吗?你知道留学生带着孩子有多难吗?你知道单是怀孕期间产检就要花多少钱吗?我们连医保都是在学校买的!”
  他走到她面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脸逼近她。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热,急促,带着早餐咖啡的苦味。
  “打掉。”他说。不是商量,是决定。
  瑶瑶身体一僵。眼泪停在眼眶边缘,没有落下。
  “什么?”
  “打掉。”凡也重复,语气更坚定了,“现在才六周,药流就可以,伤害小。我查过,妇产诊所是保密的,价格也不贵。我们下周就去。”
  他说得那么流畅,那么理所当然,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体检。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我们要不要考虑一下”,只有冰冷的决定。
  瑶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张她吻过无数次的脸,那双曾经对她温柔微笑的眼睛,那张说出“我爱你”的嘴,现在正在说出“打掉”,像在说“把垃圾倒掉”。
  “不。”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
  凡也愣住了。他没想到她会拒绝。
  “瑶瑶,别任性——”
  “我想留。”她打断他,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泪水还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的眼神是坚定的,固执的,像某种突然觉醒的倔强,“这是我的孩子。我想留下他。”
  凡也的脸色变了。从烦躁变成愤怒,从愤怒变成一种黑暗的暴戾。他的眼睛眯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肌肉在抽动。
  “你想留?”他重复,声音低沉危险,“你凭什么想留?凭你遇到事情只会慌张?凭你爸妈掌控了你的多半人生?凭你只会躲在我身后哭?瑶瑶,你自己还是个孩子,你怎么当母亲?”
  每个字都像刀子,精准地刺向她最深的恐惧和自卑。他知道她的软肋在哪里,知道怎样能最有效地摧毁她的信心。
  瑶瑶的身体在颤抖,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我会学。”她说,声音在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会想办法赚钱,我会努力摆脱掉我爸妈的掌控,我会做一切该做的事。我能做到。”
  “你能做到?”凡也冷笑一声,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能做到什么?你连拒绝我都做不到。每次我说要,你就给。每次我发脾气,你就哄。每次我犯错,你就原谅。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保护一个孩子?”
  凡也转身,走向门口。他抓起挂在门后的外套,动作粗暴。
  “你去哪?”瑶瑶问,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
  “出去冷静。”他没回头,“你也是。好好想想现实,别做梦了。”
  他拉开门,走出去。不是轻轻带上,是用力甩上。“砰”的一声巨响,震得整个公寓都在颤抖,墙上的挂画歪了,桌上的杯子里的牛奶晃出了一圈涟漪。
  瑶瑶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啜泣,是无声的、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桌面上,溅开,像小小的、破碎的湖泊。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平坦,柔软,没有任何变化。但里面有一个生命,一个因为她和凡也的结合而产生的生命。一个他称之为“麻烦”、要“打掉”的生命。
  她的手轻轻覆上去,像在保护什么易碎的东西。
  “对不起……”她轻声说,对那个还只是一团细胞的生命说,“对不起……妈妈会保护你……妈妈会留下你……”
  但她真的能吗?
  凡也的话在耳边回响: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怎么保护一个孩子?
  是真的吗?她真的是那样软弱、那样无能、那样离不开他吗?
  她想起林先生的话:“当你开始问这个问题时,答案已经在你心里了。”
  答案是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这个凡也摔门而去的公寓里,她想要这个孩子。不是因为它能改变凡也,不是因为它能给她一个身份,甚至不是因为它能带来什么美好未来。
  只是因为它存在。
  因为它选择了在她身体里生根。
  因为它让她感觉到一种原始的、动物性的连接——保护自己的幼崽,这是最本能的事,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计算利弊,只需要去做。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上,凡也的背影正快速走向街角,脚步又急又重,像在逃离什么。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她看着他消失在拐角处,然后转身,开始收拾餐桌。动作机械,麻木。洗盘子时,她的手在抖,盘子滑进水槽,差点摔碎。
  Lucky走过来,蹭她的腿。她蹲下来,抱住它,把脸埋进它柔软的毛发里。狗安静地让她抱着,像在给予无声的安慰。
  三小时过去了。
  四小时过去了。
  凡也没有回来。没有消息,没有电话。瑶瑶坐在沙发上,抱着抱枕,眼睛盯着门口。她想象他在哪里:在咖啡馆?在公园?在朋友那里?或者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独自消化这个“麻烦”?
  她想给他发消息,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想再跟他谈谈。但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最终没有按下去。说什么呢?求他?说服他?还是继续争吵?
  她不知道。
  瑶瑶蜷缩在沙发上,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许久,终于还是按下了干露的号码。铃声响到第四下才被接起,背景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带着睡意的吸气声,随即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国内正是凌晨。
  “瑶瑶?”干露的声音传来,起初有些模糊,但几乎在瞬间就切换成了全然的清醒与警觉,像夜行的猫科动物绷起了身体,“出什么事了?” 凌晨时分的寂静让她压低了声音,但那份锐利丝毫未减。
  “露露……”瑶瑶一开口,声音就哑了,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这么晚……”
  “少废话。”干露打断她,背景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关门声,显然她走到了更私密的空间,“说事。你在哪儿?怎么了?”
  “我……”瑶瑶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下来,她拼命吸气,却只能发出短促的抽噎,“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是短暂的、绝对的寂静。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干露那边凌晨特有的、深沉的安静。
  “多久了?”再开口时,干露的声音已经变得异常冷静,像浸在冰水里的手术刀。
  “还不确定。”
  “凡也知道了?”
  “嗯……早上告诉他了。”
  “他什么反应?”
  瑶瑶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凡也那些尖锐的话、冰冷的决定、摔门而去的背影,在脑子里搅成一团。最终,她只是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明白了。”干露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沉下去的、近乎冷酷的了然。凌晨的寂静让每个字都格外清晰。“他现在人在哪儿?”
  “出去了……说去冷静。刚回来了一下,又走了。”
  “听着,瑶瑶。”干露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稳稳钉进空气里,透过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和深夜的静谧,传来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先深呼吸。对,吸气,慢慢来。好。现在,我要你一字一句告诉我:你自己怎么想?不是凡也想怎样,不是你爸妈可能会怎样,是你,瑶瑶,你自己想不想留下这个孩子?”
  瑶瑶攥紧了抱枕的一角,指节泛白。她想说“我不知道”,想说“我很害怕”,想说“凡也说这是麻烦”……但最后,她听见自己很小声、却很清晰地说:
  “我想留。”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不是失望,更像是某种在深夜里完成的确认。
  “好。”干露说,语气里注入了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你想留,那我们就来谈怎么留。但在这之前,瑶瑶,我要你清醒地听我下面这段话,一个字都别漏。”
  瑶瑶屏住了呼吸,仿佛能看见电话那头,干露在凌晨的昏暗光线中坐直了身体。
  “凡也这个人,”干露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穿透了半个地球的距离,“他情绪不稳定,控制欲强,习惯用贬低你来获取优越感。这些你比我清楚。现在,一个不受他控制、需要他承担巨大责任的生命出现了。他的第一反应是恐慌、是攻击、是让你打掉,这完全符合他的行为逻辑。他就算回来道歉,给出计划,你也要想清楚:这是出于真正的责任感,还是因为他暂时压下了恐慌,或者说,他意识到强硬逼你打掉可能反而会失去你?”
  瑶瑶的心猛地一沉。干露的话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划开了凡也温情表象下她不敢深究的角落,而这把刀,是从远方、从她最信任的人手里,在万籁俱寂的凌晨递过来的。
  “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判定他是人是鬼。”干露继续说,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底色依然是冷的,“但你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他的‘负责’只是暂时的,如果压力真正来临——比如他父母切断经济,比如找工作接连受挫——他会不会再次崩溃?会不会再次把这一切怪到你头上?会不会……做出更过激的举动?”
  “他不会……”瑶瑶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却虚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我希望他不会。”干露的声音很沉,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但瑶瑶,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身体里有另一个生命,他/她百分之百地依赖你,没有任何退路。所以,你的首要任务,从这一刻起,不是去安抚凡也,不是去维系这段关系,而是不惜一切代价,保护你自己和这个孩子。明白吗?”
  “我……明白。”瑶瑶的声音依旧发颤,但某个混乱的核心,似乎因为这番从遥远深夜传来的、冰冷而坚实的话,被强行稳住了。
  “好。”干露的语气终于透出一丝温度,像寒冷冬夜里呵出的一小团白气,“现在说实际的。第一,尽快预约正规诊所,做检查,确认情况,获取专业的医疗建议。第二,不管凡也态度如何,如果你真的要留的话,你要秘密地、单独地,开始计算你一个人抚养孩子所需的最低资金,并想办法开始存钱,哪怕每个月只有一点点。第三,查清楚你所在地区对单亲母亲的所有社会福利和政策支持。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如果,我是说如果,凡也再次出现情绪失控,或者让你感到任何不安全,不要犹豫,立刻离开那个公寓,去任何你觉得安全的地方。”
  干露停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缓,却更有力,仿佛要穿过时差和黑夜,把力量直接注入瑶瑶的身体:“瑶瑶,成为母亲确实会给人力量。但这力量不该是‘因为有了孩子,所以他能变好’的幻想,而是‘为了孩子,我必须自己变强’的决心。你刚才说想留,很好。那就从现在开始,学着像一个母亲一样思考——冷静、务实、并且带点‘凶’。为了你要保护的人。”
  瑶瑶握着手机,泪水无声地流淌,但胸膛里那股冰冷的恐慌,似乎被干露这番话注入了一种粗糙而坚实的东西。那东西不温暖,甚至有些割手,却让她终于能靠着它,缓缓地、深深地吸进一口完整的空气。她知道,在地球的另一面,此刻正是最深的夜,而她的朋友为了她,彻底清醒着。
  “露露……谢谢你。吵醒你了。”
  “谢什么。我本来也没睡沉。”干露的声音又恢复了些许往常的干脆,但难掩一丝疲惫,“我一会儿把几个靠谱的诊所信息和单亲支持网站的链接发你。记住,有任何事,任何时候,打给我。我手机就在枕头边。还有,好好吃饭,好好休息,你现在是两个人了。”
  电话挂断后,瑶瑶依旧握着手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干露的话在她脑海里回荡,像警钟,也像锚点。
  她低下头,再次将手轻轻覆在小腹上。
  “别怕。”她低声说,不知是对孩子,还是对自己,“妈妈……会想办法。”
  干露的信息很快在屏幕上亮起,简洁、条理分明,像她这个人一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支撑力,穿越了十二个小时的昼夜分野。瑶瑶点开,开始一条条仔细地看。午后偏西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公寓,在地板上投出长长的、清晰的窗框影子。瑶瑶依旧握着手机,在逐渐被寂静填满的客厅里坐了很久。
  下午三点,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
  瑶瑶立刻坐直身体,心脏开始狂跳。
  凡也推门进来。他看起来平静了,但脸上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以及某种下定决心后的肃然。他手里没有拎东西,只是脱下外套,挂好,动作比离开时缓慢许多。
  他走到餐桌前,拉开椅子,却没有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椅背上,低着头。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亮他一半侧脸,额前的碎发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瑶瑶坐在沙发上,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公寓里只有时钟滴答的声音。
  然后,凡也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转过身面对她。
  “对不起。”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
  瑶瑶愣住了。她以为会听到更多的指责,更多的现实计算,更多的“麻烦”。但没有。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我刚才说的话,”凡也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像在斟酌,“太混账了。太重了。我不该那样说你,不该那样说……我们的孩子。”
  他走过来,没有靠近沙发,而是在她对面的单人椅上坐下。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眼睛看着地面。
  “我出去走了很久,”他说,“脑子里一团乱。我想到学业,想到钱,想到我爸妈,想到我们连下个月的房租都还没凑齐……我害怕,瑶瑶。我真的害怕。”
  他抬起头,看向她,眼睛里有血丝,有一种瑶瑶很少见到的、赤裸的脆弱。
  “但这不是我把恐惧变成刀子捅向你的理由。更不是……不是我把我们的孩子叫作’麻烦‘的理由。”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是我们的孩子。是我的错,是我说安全期没事,是我没做好措施。该负责任的是我,不是你一个人。”
  瑶瑶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某种猝不及防的、尖锐的酸楚。她看着他,看着这个突然褪去暴躁外壳、露出里面那个也会害怕、也会慌张的年轻男人的凡也。
  “那……我们怎么办?”她轻声问,声音颤抖。
  凡也沉默了几秒,然后直起身,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屏幕,递给她看。上面是备忘录,列着几条:
  1.预约妇科诊所,确认怀孕周数,咨询选项。
  2.计算目前存款、每月固定开销、预估额外支出。
  3.查询学校对怀孕学生的支持政策。
  4.研究兼职可能。
  5.谈,持续谈,不逃避。
  “我查了,也想了很多。”凡也的声音平静下来,带着一种务实的力度,“孩子来得确实不是时候。我们都还是学生,经济不稳定,未来也不确定。如果留下,接下来几年会非常、非常难。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难。”
  他顿了顿,看着瑶瑶的眼睛。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没有选择,也不意味着我们不能面对。”他说,“如果你真的想留下,我们就一起想办法。我毕业还有一年,我会拼命找实习,找工作。你可以减少课业负担,或者暂时休学,等孩子大一点再继续。钱的问题,我们一起省,一起赚。我父母那边……我去说。虽然他们肯定会发火,会断了部分支援,但我们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可以找更便宜的房子。”
  他说得很流畅,显然是反复思考过的。不是空头承诺,而是具体的、困难的、但至少有路可走的计划。
  “可是……”瑶瑶的声音哽咽了,“你下午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我当时吓坏了。”凡也坦白道,脸上闪过一丝羞愧,“第一反应就是逃,就是否定,就是把问题推开。但走出去,冷风一吹,我想到你一个人坐在家里,肚子里有我们的孩子,而我对你说出那种话……我受不了。瑶瑶,我不是好人,我脾气坏,我自私,但我没想过要当一个会丢下自己女人和孩子逃跑的孬种。”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所以,我们好好谈,好吗?”他看着她,眼神里有恳求,也有决心,“把所有恐惧、所有现实问题都摊开。然后,一起做决定。无论最后决定是什么——留下,还是不要——我们一起面对。我陪你。我不会再把你一个人丢下。”
  瑶瑶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个熟悉的、却又有些陌生的凡也。那个会在暴怒后跪下来为她揉瘀青的凡也,那个在父亲压力下咬牙硬撑的凡也,此刻,正试图成为一个能扛起责任的伴侣。
  她反握住他的手,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我……我也想了很多。”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平稳,“我知道很难。我知道我们可能养不起,我知道我们自己都还没长大……但当我知道他在那里,我就……我就想保护他。那种感觉很强烈,像本能一样。”
  凡也点点头,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听着。
  “可是,”瑶瑶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小,“我也怕。我怕我保护不了他,我怕我们会因为钱天天吵架,我怕孩子生在一个不稳定的家庭里……更怕的是,我怕我们现在的关系,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压力。我怕我们……会互相怨恨。”
  她把最深的恐惧说了出来。不是怕穷,不是怕累,而是怕他们之间本就脆弱的连结,会被现实的重量压垮。
  凡也沉默了。他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我也怕。”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我怕我变成我爸那样,把压力发泄在家人身上。我怕我给不了你们好的生活。我怕……我会让你后悔选择我。”
  这是瑶瑶第一次听他如此直接地承认对父亲的恐惧,对自己的不信任。她心脏一紧,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
  “那我们……怎么办?”她又问了一次,但这次,语气里少了迷茫,多了某种共同面对的试探。
  凡也抬起头,看着她。
  “我们先去诊所,好吗?”他说,“听听医生的意见,确认所有医学上的信息。然后,我们用一周时间,把这张清单上的每一条都弄清楚。算清楚最坏的情况是什么,最好的情况又是什么。我们不冲动,不意气用事,就像……就像做一个我们人生最重要的项目。”
  他试图挤出一个微笑,有点僵硬,但眼里的诚意是真实的。
  “一周后,我们再决定。无论决定是什么,我答应你,我会负责。如果你决定留下,我就算打三份工,也会让你们有饭吃,有屋住。如果你决定……不要,”他喉咙动了动,“我也全程陪你,照顾你,不让你一个人面对。”
  瑶瑶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边。她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在一起时,他也是这样,笨拙但认真地规划他们的未来,眼睛里有光。
  那光后来被很多东西磨暗淡了。但此刻,在那片疲惫和恐惧的深处,似乎又微弱地闪了一下。
  “好。”她终于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但嘴角却试图向上弯起,“我们一起弄明白。”
  一周后,他们还是去了妇科诊所。
  经过几个日夜的长谈、计算、争执又和好,现实的数字冰冷而沉重。他们目前的存款、收入、学业压力、签证问题、以及对未来极度不确定的恐惧,最终压倒了那个本能的、想要保护幼崽的冲动。
  决定是瑶瑶做的。在某个深夜,她看着Excel表格里红色的赤字,看着凡也眼下越来越重的青黑,看着他为了多赚点钱悄悄接了好几个不报税的零工,她忽然明白了:现在留下孩子,不是勇气,可能是另一种不负责任。对孩子不负责任,对他们自己也不负责任。
  她告诉凡也时,他没有松一口气,只是抱紧了她,很久很久,说:“对不起。是我没用。”
  去诊所那天,凡也请了假。他全程陪着。预约电话是他打的,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坐在候诊室里,手心全是汗。护士叫到瑶瑶名字时,他立刻站起来,想跟她进去。
  “家属在外面等就好。”护士温和但坚持地说,示意凡也留在候诊区。“服药后需要在里面观察室休息几个小时,有情况我们会及时通知家属的。”
  凡也还想说什么,瑶瑶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有一种需要独自面对的决然,也有一丝安抚。“你在外面等我就好。”
  凡也看着她的眼睛,终于妥协,但语气郑重地对护士说:“麻烦您多关照。有任何事,请一定立刻叫我。”他又转向瑶瑶,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我就在这门外面,哪儿也不去。手机开着,痛了或者……随时给我发消息,我就在这儿。”
  瑶瑶点点头,跟着护士走进了里面那道门。门轻轻关上,隔绝了两个空间。
  观察室是一个安静的大房间,躺着几位同样在等待药物起效的女性,彼此用帘子隔开,保留了私密性。护士安排瑶瑶在一张靠窗的躺椅上休息,给了她一杯温水,再次交代了注意事项。
  吞下药片后,最初的半小时很平静。瑶瑶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手指不自觉地抚上小腹,心情复杂难言。随后,隐隐的坠痛从小腹深处传来,起初像严重的经痛,尚可忍受。她拿出手机,给门外等着的凡也发了条简短的消息:“开始有点痛了,还好。”
  几乎是秒回:“我在。痛得厉害就告诉我,别忍着。要不要我让护士给你拿个热水袋?”
  “不用,诊所的椅子可以加热。我等等看。”瑶瑶回复。
  疼痛逐渐加剧,变得密集而尖锐,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狠狠搅动。她蜷缩起来,额头抵着冰凉的墙壁,咬住嘴唇,忍受着一波又一波的痉挛。冷汗浸湿了她的鬓发和后背。她颤抖着手又发了一条:“比想象中疼。”
  凡也的回复带着几乎能透过屏幕感受到的焦灼:“我让护士进去看看你?或者你跟护士说,需要什么?我就在门口,一步没动。”
  “不用叫护士……我……我能行。”瑶瑶打字都有些困难,疼痛让她视线模糊。她关掉屏幕,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连接门外那个焦急身影的唯一绳索。
  最剧烈的疼痛持续了仿佛没有尽头的一段时间。她闭着眼,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腹部的绞痛上,外界的声音变得遥远。偶尔能听到护士轻轻的脚步声,以及其他隔间里压抑的啜泣或呻吟。在这个充满共同隐秘痛苦的空间里,她格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孤身一人。但攥在手里、因为汗湿而有些滑腻的手机,又时不时微弱地震动一下。
  她勉强睁开眼看去。
  “坚持住,瑶瑶。我查了,最疼的阶段可能就一两个小时。我陪着你,虽然隔着一道门。”
  “想想回家,回家就能好好躺着,我给你煮红糖水,热的。”
  “Lucky和公主也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一条接一条,没有需要她费力回复的长篇大论,只是一句句简短的、持续的告知:我在,我惦记着你,你不是一个人。
  这些字句像小小的暖流,在无边无际的冰冷疼痛中,给予她一丝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支撑。她疼得说不出话,甚至无法思考,但那些文字固执地跳进她的视线,让她知道,门外的世界没有消失,有个人正在为她悬着心。
  剧痛的高潮过去后,疼痛变为一种持续的、沉重的钝痛,身体仿佛被掏空,只剩下极度的疲惫和一种空荡荡的虚脱感。护士进来检查了她的情况,做了记录,告诉她观察期快结束了,出血量在正常范围内。
  瑶瑶苍白着脸,虚弱地点点头。护士离开后,她拿起手机,用尽力气打了几个字:“好像……过去了。护士说可以准备走了。”
  这次,回复没有立刻传来。正当她有些恍惚时,观察室通往候诊区的门被轻轻敲响,然后推开了一些。护士探头进来:“瑶瑶,你家属非常担心,一直在询问你的情况。你如果感觉可以起身了,收拾一下,我带他进来扶你出去?外面人不多。”
  瑶瑶愣了一下,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点了点头。
  很快,凡也跟在护士身后快步走了进来。他一眼就看到躺在椅上、脸色惨白如纸、额发汗湿地贴在脸上的瑶瑶,瞳孔骤缩,几个大步就跨到了她身边。
  他蹲下身,视线急切地扫过她的脸,想碰她又似乎怕碰疼她,声音又低又哑,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和后怕:“怎么样了?还疼得厉害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瑶瑶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到他脸上毫不作伪的焦急和疲惫,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虚弱:“好多了……就是没力气。”
  “我们回家。”凡也立刻说。他小心地将手臂绕过她的后背和膝弯,用尽量平稳的动作将她扶起来,然后几乎是半抱半扶地支撑着她全部的重量。他向护士点头致谢,接过装有医嘱和药品的袋子,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生怕颠簸到她。
  走出诊所,来到略显刺眼的阳光下,瑶瑶一眼就看到了停在路旁最近车位的、那辆熟悉的蓝色轿车。凡也早已把车开到了最方便的位置。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先细心地将座位上原本放着的一个软垫和一条薄毯拿开——看来是早有准备。
  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几乎是托着她的手臂,帮助她慢慢坐进车里,调整到一个相对舒适的姿势,然后才将薄毯轻轻盖在她的腿上。“垫子在后面,不舒服的话跟我说。”他低声说着,俯身仔细为她系好安全带,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关好车门,凡也快步绕到驾驶座,启动车子。他没有立刻驶离,而是先检查了空调温度,又侧过身看向她:“温度可以吗?会不会闷?”
  瑶瑶靠着椅背,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身体深处残留的钝痛和巨大的疲惫感席卷着她,她连说话的力气都似乎被抽空了。
  车子平稳地滑入车道。凡也开得比平时慢很多,异常平稳,遇到任何小的颠簸或转弯都会提前减速,尽可能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晃动。他的注意力高度集中在前方路况上,但每隔一会儿,就会飞快地侧头瞥她一眼,目光里盛满担忧。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阳光透过车窗,在瑶瑶苍白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她闭着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刻意放缓的每一个操作,能感觉到车身异常的平稳,也能感觉到他目光不时扫过时带来的、无声的关切。
  身体的疼痛和心里的空洞依然存在,像冰冷的潮水在暗处涌动。但在这个密闭的、缓慢移动的蓝色空间里,在他全神贯注营造出的这片平稳中,那冰冷似乎被暂时阻隔了一层。他不是仅仅在开车,而是在用这种方式,笨拙却又尽全力地,为她搭建一个从诊所痛苦记忆回家的、缓冲的桥梁。
  至少在这段路上,在这辆属于他们车里,她不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办,不用面对陌生的车辆和司机,只需要把自己交付给这份刻意的小心翼翼,和他紧绷侧脸上显而易见的疼惜。
  车子最终平稳地停在了公寓楼下。凡也熄了火,却没有立刻解开安全带,而是转过身,静静看了她几秒,才轻声开口:“瑶瑶,我们到家了。”
  接下来的一周,凡也几乎变了一个人。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聚会和活动,每天准时回家。他照着网上查来的食谱,笨手笨脚地炖汤、煮粥。第一次煮红糖姜枣茶时,姜没去皮,枣没去核,味道古怪,但他小心翼翼地端给她,眼里满是期待和紧张。瑶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但还是说:“好喝。”凡也自己尝了一口,立刻吐出来,“太难喝了,别喝了,我重新煮。”
  他学会了用洗衣机的不同模式,把她需要手洗的内衣裤分开,轻轻搓揉,晾晒时抻得平平整整。他每天定好闹钟提醒她吃药,把温水和药片放在床头,看着她吞下去才放心。
  晚上,他不再熬夜打游戏或刷手机,而是早早洗完澡,躺在她身边。有时她因为身体不适或情绪低落默默流泪,他不会说“别哭了”,只是默默把她搂进怀里,让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直到她的颤抖平息。
  他不再提任何关于钱的压力,不再抱怨学业的繁重。有几次瑶瑶主动问起,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别操心,我有数。”然后转移话题,问她想吃什么,或者要不要看部电影。
  瑶瑶看着他为她忙碌的背影,看着他因为熬夜照顾她而愈发明显的黑眼圈,心里那块因为失去孩子而空洞的地方,似乎被另一种细密而温暖的东西一点点填补起来。
  他是在用行动道歉。用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全力以赴的方式,试图弥补他最初那句“打掉”和“麻烦”带来的伤害,更试图扛起他作为伴侣的责任。
  一天傍晚,瑶瑶感觉好些了,想到阳台透透气。她走到客厅,看见凡也坐在餐桌前,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资料。他戴着眼镜,眉头微蹙,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练习什么。餐桌上放着一杯早就冷掉的咖啡,和一个只咬了一口的冷三明治。
  她认出来,那是他下周一个重要面试的准备材料。他之前提过,那是一个很难得的实习机会,竞争激烈。
  他太专注,没发现她。瑶瑶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把他冷掉的三明治放进微波炉加热,又给他换了杯热水。
  听到声响,凡也猛地抬头,看到是她,脸上立刻露出笑容,迅速合上电脑。“怎么起来了?不多躺会儿?”
  “好多了。”瑶瑶把热好的三明治和水放在他面前,“吃点东西吧。别太拼了。”
  凡也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拼不行啊,”他笑着说,但笑容里有掩不住的疲惫,“得赶紧把实习搞定,多赚点钱。以后……以后我们才能更有底气。”
  他没说“以后再有孩子”,但瑶瑶听懂了。她心里一酸,又有点暖。他并非不想要,只是知道现在要不起。他在为一个可能存在的、遥远的“以后”铺路。
  她靠在他肩膀上,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凡也,”她轻声说,“这几天,谢谢你。”
  凡也身体微微一僵,然后放下手中的笔,转过身,轻轻环住她。”该说谢谢的是我。“他的声音闷闷的,埋在她颈窝,”谢谢你……还愿意让我陪着你。谢谢你没有真的离开。“
  瑶瑶闭上眼睛。窗外,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温暖的光斑。
  这一刻,在这个小小的、曾充满争吵和眼泪的公寓里,在刚刚经历了一场失去之后,她奇异地感受到了一种近乎虚幻的平静与希望。
  也许他是对的。也许他们真的可以,一步一步,把破碎的东西慢慢修好。也许等他们都更成熟、更强大一些,等现实的土壤不再那么贫瘠,他们还能重新种下希望的种子。
  她愿意相信。至少此刻,在他尽心尽力的照顾里,在他为未来咬牙努力的侧影里,她愿意再次相信,他们可以一起走下去,可以过得很好。
  阳光慢慢移动,从地板上移到墙壁上,最后彻底消失。夜幕降临,城市灯火次第亮起。
  凡也重新打开电脑,继续他的准备。瑶瑶坐在他身边,翻看着一本轻松的杂志,偶尔抬头看他专注的侧脸。
  屋里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声和纸页翻动的声音。Lucky趴在他们脚边,发出满足的叹息声。
  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冰冷的算计,没有推卸责任的”随你吧“。只有两个年轻的、受伤的、却依然试图互相温暖、并肩作战的人,在生活的废墟上,小心翼翼地点燃一簇微小的、名为”以后“的篝火。
  这簇火能燃多久,能否照亮前路,他们都不知道。
  但此刻,它真实地燃烧着,带来暖意。
  至少对今天的瑶瑶来说,这短暂的、被悉心照料的温暖,这共同承担后产生的微弱连结,这份他努力表现出的担当,让她觉得,他们的关系似乎又可以在裂缝中,生出一点新的可能。
  哪怕这可能,依旧脆弱如风中残烛。
  但她选择,再看一看。再信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