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所有女孩都曾这样
  第八章所有女孩都曾这样
  我原以为,我和她之间隔着一百多公里的距离,只要林家同在台中,他就是专属于我的。但我没料到,刘湘妘竟然为了他,也搬进了这座城市。
  我看着她在动态里分享的新生活,背景是附近的一间幼儿园。
  隔天,我出现在那座校园外。我戴着口罩,混在接送小孩的家长群里,像一个耐心的徵信社员工,实则是个狼狈的窥视者。隔着铁栏杆,我看着她在阳光下带着孩子们玩耍,笑容灿烂得刺眼。
  那一刻,我发现自己竟比那个背叛我的男人更像个恶魔。
  林家同的脚伤復原后,他的时间管理变得精准得可怕。空间时间他不是在打球,就是陪在湘妘身边。他总是搬出宇皓学长当挡箭牌,或者随口扔下一个「在球场」的谎言。他把时间切割得完美无缺,让我们两个女人在同一个城市里,却像是处在不同的时空,从未正面对撞。
  直到那一次,我在林家同的租屋处楼下遇见了她。
  那一秒,空气彷彿凝固。我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比照片中更真实、更温润。我没有逃跑,反而像是自虐般地走上前,替她拉开了大楼的门。
  「你要进去吗?」我压抑着狂跳的心,礼貌地问她。
  「谢谢你,麻烦你了。」她对着我温柔地道谢,眼神清澈得不带一丝杂质。
  看着她走上楼梯的背影,一股冷意从我的脚底窜上心头。跟她的单纯比起来,此刻戴着口罩、隐瞒身分、心怀鬼胎的我,难道才是这场故事里真正的坏人?
  对于「共享男友」这件事,我内心感到一阵翻搅的噁心。我搞不清楚林家同到底在想什么。他是害怕破坏现状的懦夫,还是贪心到以为能同时爱着两个不同的灵魂?
  我觉得自己作呕,却又无法停止依恋。
  生活在同一个城市的半径里,比远距离危险百倍。每一口空气都充满了背叛的气味。我不知道林家同何时会露出破绽,或者,他心底其实早已决定,最终要先捨弃谁?
  莫非定律总是在你最脆弱的时候,给你最响亮的一巴掌。
  某天,诊所的下午忙得像场战争。我穿梭在诊间与掛号台之间,胃里只有充飢的珍珠奶茶,忙碌地整理着病歷。身为诊所的流动人员角色,我习惯了陪同病患面对最私密的内诊,习惯了在医师冰冷的器械旁,递上一张温热的卫生纸。
  直到那个名字从我口中吐出:「刘湘妘小姐,请进。」
  我屏住呼吸,祈祷这只是同名同姓的巧合。然而,推开门走进来的,正是那个笑起来有眼角像月亮的女孩。只是此刻,她的眼神破碎、脸色苍白。
  我下意识地把口罩拉得更紧,试图祈祷她认不出我。
  「已经七週囉!」医师指着萤幕上那个微小的黑影。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手里的原子笔坠落在磁砖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七週?那代表这孩子是在台南时就留下的,还是她搬来台中后的礼物?
  我看着刘湘妘。她流泪了。那泪水里没有初为人母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某种被逼到绝路的空洞。我发挥了职业本能,沉默地递上一张面纸。当她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心时,我竟感觉到一阵灼人的颤慄。
  「有考虑生下来吗?」医师问。
  「我……要回去想想。」她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诊间,背影显得孤单而多馀。
  那一刻,我内心的恶魔在尖叫:如果她有了孩子,我就彻底输了。孩子会成为她的筹码,让林家同离开我。我开始胀红了脸,为自己的自私感到羞耻,却又无法停止算计。
  没料到她走到了门外,她又走了进来。
  「医师,我想要流掉。」她的眼神有一种决绝的坚定。
  为什么会要拿掉?这小孩明明是她的筹码。难道她也发现了什么?
  医师开了口服堕胎药。作用是停止生长,接着胚胎就会像月经来潮一样排除体外。
  她在我们面前吞下了药锭。那一刻,我清楚地捕捉到她眼神里的失神与不捨。她其实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只是某些东西,让她不得不亲手杀掉这份期待。
  我看着她摇晃着走出诊所,内心的衝击久久无法平息。
  这就是我一直预设的敌人吗?明明她现在正忍受着身体与灵魂双重撕裂?
  我以为我会因为她的失败而快乐,但我没有。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悲哀。
  我深吸一口气,抹去眼角的湿润。下午的夜诊即将开始,我必须把这份不捨锁进柜子里,继续当那个安静、专业、却满心疮痍的诊所螺丝钉。
  回到宿舍后,我边洗澡边回想着今天的事情,我的脑袋停不下来,刘湘妘吞下药时那失神的双眼,像烙印一样挥之不去。
  在诊所,我们习惯为每一份「怀孕」的成绩单欢呼。我看过无数接受人工生殖的妇女,她们忍受着排卵针扎进腹部的煎熬,忍受着一次次植入失败的绝望,只为了换来萤幕上那一个小小的、微弱跳动的黑影。
  生命是如此艰难,却又如此廉价。
  那个黑影,本该在不久后长出心跳,发出这世界上最美妙的律动。但现在,它正要在刘湘妘的体内,经歷一场无声的凋零。我想,身为母亲的她肯定比谁都难过,但我始终弄不明白,是什么样的绝望,让她选择亲手推开这个孩子。
  身为护理人,我为那个还没成形的生命感到悲哀;但身为这段关係里的第三者,我内心深处竟然卑劣地感到一阵松快。
  因为那个孩子消失了,他们之间最有力的筹码也随之清空。我不需要再去思考成全或退出,这段竞争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然而,松快过后,是更巨大的幻灭。
  我对林家同彻底失望了。这颗胚胎的存在,证明了他与刘湘妘之间有着百分之百的亲密与信任,甚至完全不设防。或者,他打从心底就认定了湘妘才是那个能为他孕育生命的人,而我,不过是他寂寞时的一段插曲,一个不需要负责任的避风港。
  嫉妒与不甘在黑暗中扭曲、发酵,最终结成了一个可怕的果实。
  一个疯狂的想法在我脑中疯长,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理智:「如果,我也怀上他的小孩呢?」
  如果我也拥有一个那样的黑影,林家同是不是就会多看看我?
  我开始在亲密中进行这场危险的赌博,而林家同却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恐慌。
  「我觉得……还是要等我们毕业、工作稳定后,再来计画这件事吧。」他闪躲着我的眼神,语气里满是防御。
  看着他这副模样,我心底冷笑了起来。我几乎能断定,那个被迫消失的孩子绝对是场意外,而林家同对刘湘妘独自承受的痛苦一无所知。虽然他现在表现出对未来很有规划的样子,但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种逃避责任的说词。
  刘湘妘这三个字,像是我心头一个死结,越勒越紧。我变得扭曲,甚至產生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好奇:我想知道眼前这个男人,对于「失去一个生命」到底会露出什么样的嘴脸。
  「今天在诊所,遇到一个妈妈独自来做药流。」我装作不经意地提起,语气平淡,内容却刻意夸大,「她说她必须拿掉小孩,因为男友劈腿了,她觉得那种男人根本不可靠,不配当父亲。」
  我死死地盯着林家同的脸,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抽动。
  「这样也好,既然都劈腿了,不生才是正确的选择吧?」他耸耸肩,语气没心没肺得令人心寒,「不然还能指望那种男人负责吗?」
  那一刻,我的心像掉进了黑洞。我感到一阵强烈的错愕与噁心,他竟然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批判「那种男人」,却忘了自己就是那个如假包换的渣男。他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俯瞰他人,却不知自己脚下踩着的是两个女人的血泪。
  我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但他毫无察觉,依然带着那一身廉价的温柔凑向我,试图索取。
  或许只有身为女人,才能真正同理刘湘妘此刻正经歷的痛苦。那种痛绝对不简单,那是足以让一个人的世界彻底崩塌的重量。而在这场荒谬的剧本里,那个流泪的人,不是她,就是未来的我。
  林家同猛然吻了上来,带着熟悉的气息,但我第一次侧过头,生硬地躲开了他。
  我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并没有我想像中的那么好。那层「温柔阳光」的滤镜,在这一刻,碎成了满地的玻璃渣。
  原本那些让我心跳加速的温柔,在看清他的自私与冷血后,突然变得索然无味。我不再委屈求全,不再为了迎合他的喜好而修剪自己的稜角,我开始勇于表达不满。
  我们之间开始爆发频繁的争吵。讽刺的是,这些争吵与刘湘妘无关,全是因为我不再是那个听话的「小白兔」。
  终于,在某日,林家同用一个最老掉牙、也最敷衍的理由向我提出了分手:「我觉得我们三观不合。」
  看着这则讯息,我没有想像中的崩溃。我直觉地认为,这不是终点,而是他选择回归正轨的信号。他受不了我的清醒,所以决定躲回刘湘妘那个温柔、尚未崩塌的世界里。
  我跨上机车,没有思考太多,凭着记忆骑到了刘湘妘的租屋处。
  在那条熟悉的巷弄口,我一眼就看见了她。
  湘妘走得很快,背影显得有些匆忙,像是急着要去赴某个约。
  我们在狭窄的红砖道上擦肩而过。
  那一刻,时间像是被拉成了慢动作。我们不约而同地转过头,视线在空气中短暂而尖锐地撞击在一起。
  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彷彿在记忆中搜寻这张脸孔;而我的眼神里,则藏着一个连她都还不知道的、关于背叛与失去的巨大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