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冷战
  午后的日光从窗外淌进来,洒在办公桌前男人的侧颜上,将面部轮廓勾勒成一道静谧的剪影。
  桌上摆放着一迭厚重的文件,多达几十页,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中情局从古至今的罪行。
  程砚晞随手翻开其中一页,瞧了一眼上方醒目的标题,是发生于三十年前的墨西哥惨案。
  一名美国缉毒局特工在瓜达拉哈拉执行任务时遇害,生前经历了数小时的折磨,凶手的残忍程度令人发指。
  震惊全球的新闻一经播出便引起全民公愤,曾一度导致美墨关系紧张,使来自美国的调查员与墨西哥的司法机构互不相让。
  如今旧案重提,通过搜索当年的新闻,他看到了完整的起因经过——
  案发前,那名缉毒局特工潜伏在墨西哥贩毒集团当卧底,成功摧毁了当地毒枭价值十亿美元的大麻种植园,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
  他在美国领事馆外被墨西哥联邦安全局(DFS)的特工当街绑架,遭受酷刑后被抛尸荒野,时隔一个月才被人发现尸体。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凶案出自某个毒枭的手笔,然而就在后续调查中,浮出水面的证据却指向了美国内部。
  先是一名叛逃的墨西哥高官向美国警方摊牌,称凶手是他们自己人,所谓谋杀不过是一起精心策划的脏案。
  他没有透露多余部分,但还是难免引起了调查员的注意,他不禁往另一个大胆的方向猜测。
  调查过程中,负责此案的资深探员获取了死者接受拷问的刑讯录带,发现审讯者的语气、逻辑和套路完全不像毒贩,反而更像受过专业训练的CIA特工或军人。
  因为先前接触过CIA人员,调查员清楚他们的审讯模板,但这并不能直接证明凶手的身份。
  他找到在场证人,指认一名古巴裔男子主导了审讯,此人后来被确认为CIA老牌特工,与美国总统关系密切。
  这几乎是确凿性的证据,直接将线索引向了中情局内部。面对指控,CIA高层坚决否认与此案有关。主导调查的探员不仅未获嘉奖,还因为工作原因被迫调离岗位,案件从此搁置多年。
  程砚晞盯着材料上的处理结果,陷入短暂的沉思。
  动用权力阻止真相曝光,是上层人士惯用的手段。
  根据已有的线索推测,死者遇害的最大可能是在追查毒资流向时,意外发现了CIA的“伊朗门”秘密,即利用贩毒集团走私毒品赚取利润,资助尼加拉瓜的反政府武装。
  中情局干过的脏活不在少数,为了防止这种惊天丑闻泄露,便联合美国政府选择杀人灭口。
  只是真相还未被世人宣之于口,知情人便已经失去了开口的权利。
  他顺着材料继续往后翻,浏览了案件近两年新的转折。
  美国司法部门因证据存疑重启了调查,三名曾为贩毒集团工作的墨西哥前警察提供了新证词,再次证实曾有CIA特工出席过策划绑架死者的会议,还有几名受贿的DEA官员。
  调查进展得极缓,到此处便没了下文。
  与此同时,程砚晞的私人邮箱接到一封加密信件,是关于昨天的交易。
  末尾附上一句干脆利落的回馈,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做完这件事,纽约港的通道永久为你开放。】
  程砚晞盯着句末的标点符号,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中情局的作风还是老样子,藏在幕后使唤别人开路,与三十年前如出一辙。
  接管家族生意之后,他跟太多的美国人打过交道,诸如缉毒局、移民局、边境保护局……其中中情局是最特别的一种。
  他们从不把自己当刽子手,而是把自己当成下棋的人。
  程砚晞拆开昨天当面收到的信封,把那张写着坐标的便签烧掉,看着火苗掠过白纸边缘,最后只剩下一小撮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他不禁开始设想,倘若某一天,自诩高贵的执棋人沦为任人摆布的弃子,那该是多么有趣的场景。
  *
  争执的那天过后,程砚晞限制了程晚宁的所有出行。
  他说了,只要不出门,在家里干什么都随便。程晚宁因此闷在房间里打了三天游戏,整个脑袋晕乎乎的,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没了上学和训练,日子过得格外轻松,她却始终开心不起来,心里仿佛有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让人喘不过气。
  帮助沉榆槿逃跑的计划败露之后,程晚宁偷偷找帕比罗打听了她的近况,得知对方处境安全后勉强松了口气。而眼下最大的麻烦,就是一气之下跟自己冷战的表哥。
  两人似乎在刻意回避感情里虚假的几分,目光躲闪着彼此的视线,碰面时互相没有一句交流,只是默默做自己的事。
  浑浑噩噩的光阴虚度,贫瘠的内心愈发不安。她试着找程砚晞协商,却碍于面子开不了口。
  冷战期间,他连续在美国待了五天,曼谷的别墅常年冷清。那些本该由他或佣人处理的家务,全部落在了程晚宁身上。
  十六岁,按理说是能够自理的年龄,可偏偏家里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到了用餐时间,程晚宁仔细阅读说明书上的步骤,把奶油夹心面包塞进微波炉加热,小心翼翼地提防着不要烫伤了手。
  一分钟后,微波炉响起加热结束的提示音,她将面包从里面取出,热腾腾的奶油如水般化开,黏糊糊地溢满了整个碟子。
  看着盘子里的惨样,她颇为嫌弃地尝了一口,说不清的酸楚卷过舌苔,早已没有了原先的美味。
  她忽然开始怀念表哥在家的时光,如果他在身边,一定会为自己准备好一切。
  虽然总是说着“一个人也可以”之类的话,但等到家人真的离开,才认清幻想与现实之间的差距有多么残酷。
  晚餐吃到一半,程晚宁想起阳台的几盆绿植还没浇水,丢下啃了几口的面包,拎着厕所里剩余的一桶清水跑到阳台。
  桶里的水很满,胳膊拎着有些乏力,随着路途颠簸晃出来几滴。她没看路,不小心踩到湿滑的地面跌倒,桶里的水洒了一地。
  程晚宁撑着地面坐起,望着地面波光粼粼的水渍,忙活了一天的疲惫如藤蔓攀附神经,眼眶毫无征兆地发酸。
  她不明白,明明看起来都是些再简单不过的小事,为什么到自己手里就变得难如登天。
  精神纵火的欢愉堕灭,希冀转瞬成空,徒留一地荒凉。
  ……
  程晚宁拖了一遍阳台的地,将用完的餐碟洗好放回原处,时间已经来到深夜。
  她有气无力地瘫在沙发上,正想着要不要雇一个佣人解决家务,门口忽然传来钥匙转动的声响。
  她心尖一颤,目光穿过玄关,落在那张白日思念的面孔上,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又别扭地移开视线。
  许是廉价的自尊心作祟,程晚宁永远不屑于承认自己的错误,也很难放下面子主动低头。
  偏偏程砚晞也是同一类人,产生矛盾后习惯性地等待对方向自己示弱,像两个闹别扭的孩子老死不相往来。
  从玄关转到客厅,程砚晞像是没看见家里的人一般,径直从旁边绕了过去。
  见对方迟迟不找自己,程晚宁忍不住在他面前晃悠一圈,试图用这种幼稚的方式寻找存在感。
  两个生性傲慢的人僵持须臾,终归是年长的一方率先打破沉寂:“你们学校有个测验,从明天开始,你可以恢复正常的作息,我让司机接送你上学。”
  等候已久的对话终于到来,却与想象中的内容不太一样。
  她态度冷淡地“哦”了一声,期盼着对方能说出点别的什么,话题却戛然而止。
  隐有期待又落空的心吊在半空,像悬于伤口的利刃般久久未落。
  等不到预想中的进展,程晚宁主动询问:“那明天的午饭……”
  程砚晞答得干脆:“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途经她身边的时候,他步子没停,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语调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冷漠:“我不在的时候,把身边的事情打理好。”
  “选择是自己做的,我不可能一直陪着你。”
  撂下一句堪称绝情的话,对面的男人转过身,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程晚宁盯着他的背影,从喉咙里卡出一个音节:“你……”
  你从此以后就不管我了吗?
  她没有问得出口。
  无法付诸于口的思想,在张嘴的刹那哑然无语。
  她感受着他眉眼间酝酿的腥风血雨,隔着几步路的距离,两颗心却好似拉开了一个世纪。
  难以言喻的酸涩蔓延,拖着那疲惫的躯壳沉入世间最忧郁的底色。
  过往种种化为虚空,只剩冬雪消融后的贫瘠,破碎在充满缺憾的呓语。